“那就不要旨意。”

顾沉舟看着她。

“今晚，”沈沫说，“我们翻墙进去。”

顾沉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们？”

“我也去。”沈沫说，“故地重游，你会难受么”

顾沉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的光，是那种——余烬被风吹了一下，又红了一点的光。

“好。”他说。

天黑了。沈沫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全部束起来。楚鸿要跟着，沈沫没让。“你喝顾北在外面接应。不要进来。”楚鸿点了点头，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站在巷口。

顾沉舟穿了一身墨色的衣袍，腰间没有别令牌，什么都没有。他走到前年带着沈沫爬到院外的墙根下，抬头看了一眼墙头。

“我先上，然后拉你。”

他退后两步，助跑，蹬墙，手一撑，翻了上去，动作利落得像一只猫。他趴在墙头，伸手下来。沈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把她拉了上去。墙上很窄，她蹲不稳，他揽住她的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抱紧了。”他低声说。

然后他带着她翻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脚先着地，她踩在他脚背上，没有声音。他松开她的腰，后退了一步。“走。”

侯府很大，比沈府大得多。但没有人。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回廊上的灯笼早就破了，风吹过的时候，枯叶在地上打转，沙沙沙沙，像有人在跟着他们走。顾沉舟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不是慌快的快，是那种——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在梦里。

沈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走在自己家的废墟里，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后院的东厢房，是老夫人的住处。门没有锁——封条早就在风吹雨打中断了。顾沉舟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音，吱呀——像老人的叹息。屋子里有一股霉味，桌椅上落满了灰。床帐还在，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像裹尸布。

顾沉舟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

沈沫没有催他。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是空的。又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空的。枕头底下，空的。床底下，空的。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什么也没有。

“也许不在这个屋子。”她说。“老夫人临死前说了什么？”

“她。”顾沉舟的声音很轻，有些断续“她说…只留下了一句，悔匆匆，过却清明，旋占得余芳，已成幽恨。”

沈沫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透过房门看向院中，“当年是什么时节你还记得么”

顾沉舟顺着沈沫的目光看过去，“和现在差不多。”

“这话听起来是解脱，但总归有感而发，也要是老夫人那时看见的场景，如果是差不多的时节明明花繁叶茂。”

“余芳。”沈沫走到院中。花落之后残留的香气。花落在地上，落在树下。信，会不会也在树下？那颗海棠树枝叶早已破败，树干依然粗壮，明显有一块没有杂草，沈沫开始用手去松土。果然。里面有一个盒子。

顾沉舟走过来，看着那个盒子。他没有伸手拿。沈沫把它取出来，打开。里面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脆得快要碎掉。纸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她看了一遍，递给他。

顾沉舟接过去，看着那些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沈沫站在旁边，没有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一份名单。”顾沉舟的声音很低，“他们定与当年的真相有关。”

沈沫的心沉了一下。书中写的当年顾将军通敌罪证是二皇子萧靖安呈上的，但当年萧靖安也还是个少年，定没有能力牵扯如此之深，难道还有幕后之人。顾沉舟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转过身，看着沈沫。

“走吧。”

“你还好么？”沈沫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圈住他的腕骨，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跳动，一下，一下，很快。顾沉舟低下头看着沈沫的手，没有动。沈沫回过神来，松开了。

“走吧。”沈沫转身先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们从原路翻出去。楚鸿在巷口等着，看到他们出来，松了一口气。上了马车，沈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马车动了，车轮吱呀吱呀地响。

她睁开眼，看着坐在对面的顾沉舟。他低着头，手指按在袖口上。那里藏着那封信。他上一辈子没找的东西，今天找到了。

“顾沉舟。”

他抬起头。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这些人。”他的声音很平，“然后，一个一个来。”

沈沫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快亮了。沈沫换了衣裳，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她听到外间的榻上响起轻微的声响——他躺下了。

“顾沉舟。”

“嗯。”

“你会怨娘弃你而去吗。”

“以前怨，但现在我理解她。”

沈沫没有问为什么。顾沉舟经历了上一世的生死，会看透更多吧，她是穿书而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生死，这世间本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她还没有。她在想那封信，想顾炎武写那封信的时候手在抖，想老夫人收到信之后的选择。她想到了现实世界自己的母亲和父亲，普通人只有过日子，没有那么多国仇家恨的，只有扫不完的一地鸡毛。又想起何云英在沈府的样子，面无表情的坐在窗前，低着头，不说话，像一株被移栽到旱地的兰花。她不想自己变成那样。明天该去找何晏之了，赚钱的事不能拖。

沈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不想知道答案。

窗外，月亮落了下去。天边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刀片。沈沫闭上眼睛，听着外间顾沉舟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像不存在，但她在听，她听到了。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