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顺着林书玉腕骨一路滑下。
沈昭衍的手半覆在他手上,停留了整整一息——短得不足以称之为刻意,却长得足够叫人察觉。
林书玉抬起头。
雨幕模糊了两人之间的一切。
沈昭衍被风吹散的黑发湿漉漉贴在额角与颈侧,水珠沿着他利落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他覆在林书玉手背上的手被雨浸得冰凉,却稳得惊人。
那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
谁都没有动。
远处林间雷声滚过。
夹在两人之间的药束被风猛地扯得一晃。
下一刻,焰无邪踏进雨里,满脸嫌弃地一把拽住绳索另一端。
“若你们两个打算沉默着淹死,”他冷冷道,“劳烦先把药草搬进去再死。”
那一瞬便碎了。
林书玉猛地收回手,快得近乎失措。
沈昭衍也立刻偏开了目光。
三人动作一下快了起来。
药束被一把把从檐钩上扯下,在风雨里从一人手中递到另一人手中,迅速送进屋内,整整齐齐堆放在门边。
林书玉俯身收拢那些细小的根茎,分进竹篮。
沈昭衍去解那些悬得太高、林书玉踮脚也够不到的药梗。
焰无邪浑身湿透,像是连“天气”这个概念本身都已深深得罪了他,偏还要一边接住被风掀落的药束,一边优雅至极地把天骂得层层见骨。
等到最后一批药草被尽数拖进屋里时,三个人都已湿透。
门边木地板被来回踩出的雨水浸得发暗发亮。水珠顺着袖口、衣摆、散开的长发与冰冷的指尖一滴滴往下淌。
至少,药草保住了。
林书玉抬手抹开脸上的湿发,长长吐出一口气,喘得微急。
“总算救下一批。”
焰无邪满脸杀气地拧着袖中积水,低头扫了一眼铺满地面的湿药束。
“凡界农事大捷。”
沈昭衍放下最后一只竹篮,抬眼望向庭院。
檐下剩余的绳索还在暴雨里狂乱抽打。
“还有一排。”
焰无邪闭上眼,神情像是被天命的恶意当头捅了一刀。
“果然还有。”
林书玉已经重新伸手去拿空篮。
“茉莉和月根还在外面。”
焰无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说这话时,竟像是觉得这不是冲我来的羞辱。”
“不过是场雨。”林书玉道,人却已经转身又往门外去。
“这是披着雨皮的暴行。”焰无邪冷冷道。
林书玉笑了。
那笑意很短,带着疲惫,却比满室灯火都暖。
“那就来第三回,活着熬过去。”
林书玉转身时,沈昭衍已经伸手去提最近的竹篮。
灯火与风雨交界的狭窄一隙里,两人的手又一次轻轻擦过。
这一次,他们都退得太快。
焰无邪将那一幕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那沉默反倒比言语更叫人难受。
下一刻,林书玉赤足重新踏进雨里,那一瞬间便也被他亲手打碎在身后。
风雨只比方才更烈。
狂风横扫过庭院,寒意更重,猛地扯得衣袖翻飞,檐下最后几排药绳被吹得剧烈乱荡。那串茉莉几乎整排都要被风扯落,惨白的花瓣被雨打得狼狈不堪,斜斜悬在风里,摇摇欲坠。
林书玉第一个伸手去够。
手指攥住浸透雨水的麻绳。
“扶稳竹篮。”他扬声道。
沈昭衍已经到了。
焰无邪先一步拽住另一头绳索,免得它被风一把掀走,语气里满是被命运深深冒犯后的不悦。
“若早知活着留在这里竟要做这么多苦役,”他说,“我当初就该更慎重些去挑个死法。”
“你现在也还来得及。”沈昭衍单手稳住绳索,冷冷回他。
焰无邪侧头剜他一眼。
“然后把这样讨喜的陪伴留给你独享?做梦。”
林书玉一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去解那道湿透的绳结,一边险些又被逗笑,只得硬生生忍了回去。
“少说两句,多干点活。”
焰无邪啧了一声。
“听听他。人都快淹没了,还不忘使唤人。”
“你仍然服从我。”林书玉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焰无邪神情微微一顿。
那一瞬有什么晦暗难辨的东西掠过他眼底,却很快便被雨幕吞了个干净。
那串茉莉终于被解了下来。
沈昭衍在它坠落前稳稳接住了全部重量。
林书玉随即俯身去够底下那排月根,指尖擦过被雨浸透的叶面,风雨便再一次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风声,雨声,呼吸声,还有那种过于逼仄的距离里,太多未曾出口的话被迫挤在一处的尖锐知觉。
下一瞬,头顶惊雷轰然炸开。
三人同时动了起来,扑向这场暴雨里最后还能抢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