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兰溪村的路还算好走。
安平坐在出租车后座,膝上平放着一只红色双肩包,目光望向窗外,偶尔低头在记事本上划拉几笔,然后视线又回到窗外。
雪来的悄无声息,起初只是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灰尘还是纸屑,犹犹豫豫的,落在车窗上就化了,
“这地方,十年没下雪了。”
司机师傅说完,好像想起什么旧事,脸色柔和不少。
不同于北方呼啸着的暴雪,西南小镇这场雪罕见又温柔,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在试探这片大地上的人们,是否还记得它们的模样?
“姑娘,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吧,从哪来的?”司机问。
“从北京来。”
“是来这边走亲戚的?”
“不是。”
“那就是来旅游的?这地方可没什么好玩的。”
安平笑笑不搭话,司机从后视镜瞄了她一眼,识趣地没再问。
雪越下越大,车子拐进一条窄路。
两旁不知名的树木上挂着些许不大精神的绿叶,枝丫上托着一层薄雪。
远处,兰溪村的大门牌坊,在雪中静默的矗立在路的尽头。
“师傅,前面停车就行。”
“好嘞。”
后备箱打开,安平拿好行李。
“雪天路滑,姑娘慢点走啊。”
“好,谢谢。”
村子很安静,被雪吸了声似的。
狗在远处吠了一嗓子,许是被安平这个陌生的来访者惊动了,但只一声就住了口,仿佛连狗都知道,这样的雪天不适合大惊小怪。
她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往前走。
雪落在她的发上,肩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安平走到近处,才看清牌坊下站了个人。
她站定,四下望了望,除了牌坊和那个人,只剩无边无际的白。
牌坊下的人看见她,动了。
他走近了安平才看清——这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皮毛一体的夹克,领口立着。刘海凌乱地耷拉在额前,防风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眉眼,他的眉毛很浓,上面沾着几片雪花。
黑白分明的眼在看到安平的一瞬间,有转瞬即逝的迟疑。
“你是安平,北京来的?”他说话的音调带着这地方特有的慢。
安平站在距他一米远处。
她身量高挑,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半张脸埋进领子里,眼睛黑而大,嵌在眼窝里,乳白色的肌肤奶酪般温暖,眼神却冰凉得似一口老井。头发很长,散在肩上和胸口,上面沾着雪。嘴唇是没什么血色的粉,抿着。
“我是安平,你好。”
“周主任让我来接你,他家里有事,走不开。”他边说边看向安平身后,伸手去提她的行李箱。
安平刚想说不用,他已经把箱子提起来了,那只箱子不轻,可到了他手里,像没什么分量似的。
“谢谢,有点重。”
“还好,走吧。”他说。
身后的脚步很轻,他没回头,但感觉后脑勺麻麻的——她在看他。
安平酝酿着想说点什么,城市待久了,她习惯了那些寒暄:天气,交通,最近忙什么。
“准备在这住多久?”他先开口了。
“不确定,我写小说的,来采风。”
他点点头,“作家啊,这里很静,倒挺适合创作的。”
安平笑笑,她一般不怎么用“作家”介绍自己。总觉得太隆重了,她通常就说,自己是个写小说的。
他“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转过头来看安平:
“我说呢,刚才下车就见你站在那儿,拿着本子写写画画的。”
安平刚要回答他,被一声狗叫打断了。
不同于刚才远远地吠,这次是冲着她的方向,理直气壮地叫了一声。
“我记下的就是这条狗,当时周围很安静,只有它叫了一声。”
安平看了一眼那只通体米黄的田园犬,不自觉挪动脚步靠他近了一点。
他瞥了一眼狗,“别怕,它不咬人,这狗有个毛病,无论生人熟人,见到谁它都要叫几声,不叫心里不舒服,叫完就没事了。”
“叫完心里就舒服了?”
“可以这么理解。”他轻笑。
安平看不清他的表情,隐约看见他眼角的笑纹。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李心火,心脏的心,火焰的火。”
李心火说完,停步,指着一栋黑瓦白墙的平房:
“就是这里。”
房屋不大,墙皮有修补过的痕迹,院落围着一圈白色木栅栏,漆有点掉了,院门也是木头的,约莫大半个人那么高,上面的锁扣没有挂锁,已经生锈了,松松地垂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院子里孤零零立着一棵树,三四层楼那么高,光秃秃的,不知是死是活。
他推开院门,将行李箱提到屋门口,回身时,见安平仍站在台阶下,正仰头看他。
她看人的目光里充斥着坦诚和认真,如果对方不够诚恳,大概是不敢迎上她那双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