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落越密,缀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她也不拂,就那么站着,如同从雪地里长出来的精怪。
这景象让李心火心头一颤,莫名的熟悉感席卷上来。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便插进了口袋:“在这,大家都不怎么锁院子,锁好房门就行。”接着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你奶奶留下的,之前在主任那边保管。”
安平从大衣袖子里伸出手,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指尖无意间碰到他温热的手心,她手指冰凉,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
“你这屋用的是电暖器,记得打开取暖,等几分钟就热起来了。我就住隔壁,有事喊一声,我听得见。”
安平点头,“李心火,今天谢谢你,添麻烦了。”
他转过身去,吊儿郎当地摆摆手:
“太客气了,邻居。”
说完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利落地跨过矮木栅栏,进了隔壁院子。他走路的姿势晃晃悠悠,散步似的,肩背上有些雪被体温融化了,留下一块块深色印记。
安平收回目光,开门。
房子里面比她想象的好很多,格局和设施都接近于城市里的房屋,木制家具散发着经年的旧气,让人感到安心。
进门左边是起居室:红色格纹沙发、条纹编织地毯、小茶几、电视机和电暖器一应俱全;右边是开放式厨房。她试了试水龙头,水流正常。冰箱也通着电,发出微微嗡鸣。再往里是卧室、卫生间和一间小储物间。
安平扫视一圈,心里估摸着,在她来之前,这里应该被人仔细收拾过。
打开电暖器,她开始收拾行李。衣服挂在衣柜里,书本和电脑摆在桌上,洗漱用品放在卫生间。收拾到一半口渴,在橱柜找到热水壶烧水。
屋里逐渐有了热乎气。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地上、树上、栅栏上,清浅地呼吸着。
透过窗户,安平往隔壁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道低矮的木栅栏,是一栋差不多的老房子,黑瓦白墙,院子里也有一棵树,不认识。
烟囱里正冒着烟,被雪压着似的,贴着屋顶就散开了。
一个人影走过来,是刚才那个男人。
李心火看见她在窗边,径直走近,敲敲窗户,又指指门。
安平把门打开,雪的清气灌进来,纠缠着一股热烘烘的气味,炭火一样。
他站在门槛外面,比安平高出将近一个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安平注意到,这次他没戴面罩,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饱满,下巴方正。头发漆黑浓密,有些长了,被风吹得凌乱,几缕搭在野生不羁的眉毛上。
皮肤是蜜色,泛着暖意,跟这个雪天一点都不搭。
李心火站在那里,偏了偏头,左手举起。
“游客地图,”他说,“附近的景点,上面都有,导航过去就行,最近的商店就在牌坊后面,吃的用的都卖。”
“谢谢。”安平接过地图。
“不用客气,邻居,”他又把右手提着的袋子放在安平脚边,“红薯和玉米,我自己种的,味道还不错,你收着慢慢吃。”
安平低头看着满满一袋子东西,心里不好意思,觉得欠了人情,出于礼貌还是收下了。
“谢谢,我会好好吃的。”
他站在那里,转头看院子里那棵树。
“这棵树的花很香。”他说。
“这是什么树?”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槐树。”
“还活着吗?”
“开春你就知道了。”他笑了,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嗯……最近的话,房子后面走二十分钟有个湖,夏天的时候很好看,冬天……也好看,就是冷。”
“你很怕冷吗?刚才还戴着面罩。”
“倒不是怕冷,有时候懒得说话,就把脸藏起来。”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怎么不藏了?”
“现在——”李心火摸摸门框,看看四周,又把视线移回安平脸上,漫不经心道:
“现在你知道隔壁住了个男人,总得看看长什么样啊。”
安平有点想笑,晃晃手里的地图:
“谢谢你送来地图,邻居。”她刻意加重“邻居”这两个字。
“哈,学我说话。”他嘴角弧度更大,“对了,地图上红笔写的是我电话,有事可以打这个。”
果然,地图右上角有一串手写的数字,笔迹像孩童一样。
“好,我会存好的。”
“那就这样,我走了,邻居。”
这次是真走了,依旧是从栅栏跨过去。
外面天色渐暗,她翻出路上没吃完的泡面,泡了一桶,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吃起来。
【12月18日,雪
十年,雪再次落下,万物覆白,静。
一声犬吠,从雪雾尽头浮起,又沉入更深的寂静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抱雪而眠,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邻居懒得说话,故戴上黑色面罩,只露出眼睛。
我呵出白气,插入钥匙,锁芯转动的钝响,如同一封长信的第一行。】
——安平在记事本上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