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又被推开，莉娜探出头：“安平姐！快进来！曲迟哥刚跟我说了两句话！”

安平掐灭烟，对李心火摆摆手：“我先过去了。”

李心火点头，笑着挥了挥夹着烟的手。

回到酒吧，莉娜的眼睛比刚才更亮，拉着安平低声说：“安平姐，他刚问我是不是把头发染成黑色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在意我？”

安平看着吧台后依然没什么表情的曲迟，又看着满眼期待的莉娜，那句“看不太出来”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变成：

“可能……需要更多观察。”

“唉，也是。”莉娜趴回吧台，看着曲迟忙碌的背影，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他应该是对我没那个意思。镇上喜欢他的姑娘不少，他好像对谁都那样，不远不近的。可是安平姐，我就是喜欢他呀。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就想。我也不是非要和他怎么样……就是觉得，喜欢一个人，憋着多难受啊，告诉他，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人，这么喜欢他，就算没结果，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对不对？”

她看着安平，眼里只有明晃晃的天真和执着。

“我妈老说我傻，说我这样以后要吃亏，还是大亏！可我觉得，要是连喜欢都不敢承认，那才是真吃亏，亏给自己的胆小。”

安平望着她，心里震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笔下那些精心设计的情感纠葛和复杂人性，在莉娜这份直白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就在这时，酒吧的背景音乐停了，几盏灯也暗了下来，只留下吧台和舞台区域几束光，人们交谈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

一束光，静静打在角落里那架之前被忽略的黑色钢琴上。

然后，李心火走了过去。

他换下刚刚那件毛衣，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着。他安静地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转头看了安平和莉娜的方向一眼，轻飘飘的，此刻的他，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和散漫。

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流泻出来时，安平就认出了那旋律——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一首静谧中带着淡淡忧伤的曲子。

琴声像月光下流动的河水，温柔地漫过酒吧的每一个角落。低音部是深沉的波浪，高音部则是水面上细碎的星光。旋律在静谧中起伏，带着深藏且克制的柔情，和一丝对美好时光流逝的怅惘。

莉娜也安静下来，托着腮，望着舞台方向，眼神有些迷离。曲迟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动作，靠在吧台后，静静听着。其他客人的低语此刻彻底消失。

安平看着光束中那个低头弹奏的身影，看着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起落。修车时的油污、劈柴时的汗水，还有方才巷子里戏谑的笑容……这些画面，此刻奇异地与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李心火重叠在一起。

最后一个音符叹息般地消失在空气中。

余韵停留了几秒。

然后，掌声才零星响起。

李心火抬起头，对着台下微微颔首，脸上又恢复了常见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人只是惊鸿一瞥。他起身，消失在舞台后的阴影里。

莉娜长长吐了口气，碰碰安平的手臂：“安平姐，你不知道吧，火哥还有这一手。他偶尔会来这弹琴，为了帮曲迟哥吸引顾客。有时候这里还有Live house，下次我再带你来看！”

安平轻声应着，将剩下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回村的末班车上，莉娜依旧兴奋，说着曲迟，说着钢琴曲，说着今晚的一切。安平则大多沉默，看着窗外沉入夜色的田野。

莉娜那股毫无保留的勇气，和李心火琴声里那份深邃的温柔，像两种不同的温度，在她心里交织盘旋。

回到老屋，拧亮台灯。

她翻开记事本，拿起笔。

有一种冲动，想写点什么。

诗。

关于勇敢，

关于温柔，

关于雪化之后，泥土里第一丝蠢动。

她写下第一行：

“当赤诚成为唯一的火把，莽撞即……”

停住。划掉。太刻意。

又写：

“琴键沉入夜的河床，打捞起……”

再次停住。划掉。太笨拙。

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又提起。写了几行，又统统划掉。那些汹涌的感受，落在纸上，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一点把悸动与孤寂，准确焊接在一起的力道。

最终，她放下笔，合上本子。

窗外，冬夜无声。

有些东西，或许尚未到能够被语言捕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