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在家靠着冰箱里的食物闷了几天，新作品还是没什么进展。就连打火机，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火焰。再次走到莉娜商店门口时，门上新装了一个铜铃，响声里透着一股午后的慵懒。

“哟，安平姐，来买打火机？”莉娜笑嘻嘻地从柜台下摸出一把花花绿绿的打火机，“这个，防风！这个，带闪钻！这个最朴实，也最便宜！”

安平选了最朴实的那个。

付钱时，莉娜趴在柜台上，眼睛亮晶晶地凑近：“哎，安平姐，问你个事儿……你们写书的，是不是特懂……男女之间那点感觉？”

安平迟疑了一下：“看情况，我写言情不多。”

“哎呀，感觉都是通的嘛！”莉娜的脸难得有点红，声音也压低了些，“就……镇上‘云雀’酒吧，老板曲迟，你知道不？”

安平摇头。

“个子高高的，不爱笑，头发有点自来卷，喜欢穿黑衬衫。”莉娜描述着，眼神有点飘，“他调酒的时候，那手腕……啧。他对我吧，有时候挺照顾，上次我咳嗽，他给我调了杯热的蜂蜜柠檬水。可有的时候，又冷冰冰的，说不上两句话。”她叹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那枚闪钻打火机，“我都搞不清他到底……唉，安平姐，你陪我去一趟呗？就今天下午！我让我嫂子来帮我看店！咱们去坐坐，你就帮我……观察观察？你是作家，肯定观察力不一般！”

安平本想拒绝，但看着莉娜眼里的忐忑和期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咱们一起去。”

“太好了！”莉娜立刻欢呼，抓起电话打给嫂子，一通安排，语速快得像扫射。

去镇上的巴士摇摇晃晃，时快时慢。

莉娜一路都在说话，从曲迟酒吧的装修风格说到他调酒时手臂的线条，又从她和他说话心跳多快说到自己最近新学的眼妆。

安平大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记录。

“云雀”酒吧从外面看很安静，白色墙壁上钉着一个小小的铁艺文字装饰，写着：云雀club。深色木门紧闭，莉娜熟门熟路地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酒香、咖啡豆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涌来。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

吧台后，一个男人正在擦拭玻璃杯。

确实高，肩宽手长，黑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面容轮廓分明，鼻梁很高，皮肤有点苍白。听见动静，他轻轻抬了下眼皮，目光扫过莉娜，在她脸上停留半秒，轻微点了下头，又看向安平，同样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曲迟哥！”莉娜的声音立刻甜了八度，拉着安平坐到吧台前，“我带朋友来玩！这是我朋友，安平，作家哦！”

曲迟放下杯子，走过来：“喝点什么？”

莉娜点了杯名字花哨的特调，安平要了杯苏打水。

曲迟转身调酒，动作精准流畅，像在完成一套仪式。莉娜努力找着话题，从天气问到新进的酒，曲迟惜字如金，偶尔“嗯”一声。

气氛谈不上冷，也绝不热络。

安平坐在高脚凳上，看着莉娜努力发光发热，而那个叫曲迟的男人，像一块深色的吸光绒布，阴沉沉地没什么反应。

心里突然有点闷，摸出烟盒把玩起来。

曲迟恰好将她的苏打水推过来，瞥见她手里的烟盒，指了指吧台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后门出去，巷子里可以抽。”

安平道了谢，和莉娜说了一声，起身走过去推开那扇木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着些空酒箱。

黄昏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她就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看见了李心火。

他斜倚在斑驳的砖墙上，指间夹着烟，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安平，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嘴角就勾了起来，那笑容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又有点戏谑。

“安作家，怎么在哪都能遇见你，”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带着笑，“我都快怀疑你是我人格分裂出来的了。”

他停顿一下，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然后朝巷子另一边扬了扬下巴——那里有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

“哎，小朋友，”李心火朝那孩子喊，“帮叔叔个忙，你看我旁边，是不是站了个活人？”

那孩子抬起头，脸上一股超出年龄的老成，推了推眼镜，一板一眼地说：

“第一，我不是小朋友，我上初中了。第二，”他皱了皱鼻子，“你们大人不要老把我们当成你们 play 的一环，真的很幼稚。”他一脸“真受不了你们”的表情，拍拍手上的灰，“第三，出于礼貌，我可以告诉你，你身边确实站着一个活着的阿姨。”说完，那男孩就转身跑开了。

李心火闷笑出声，安平也忍不住笑了，点燃自己的烟，薄荷味在潮湿的巷子里散开。

“你怎么在这儿，兼职吗？”她问。

“不是，帮朋友个忙。”李心火轻描淡写，“陪莉娜来的？追她那座‘冰山’？”他朝酒吧后门抬了抬下巴。

“嗯，她说需要观察员。”

“观察出什么了？”

“观察出……莉娜的热情，大概能融化真正的冰山，至于那座‘冰山’有没有融化迹象，目前不明。”安平实话实说。

李心火哼笑，眼神在烟雾后有点朦胧：“她挺勇敢的，不是吗？”他弹了下烟灰，“明知道可能撞南墙，还是兴冲冲地往上撞。”

安平没说话，默默吸烟。

勇敢吗？

或许是吧。

那种全凭心意不计得失的莽撞，在她的词典里，早已被谨慎和理性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