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火正收拾着碗勺,闻言说:“看情况吧,那天不一定有空。”
周星河也没强求,又闲聊几句便风风火火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对安平眨眨眼。
等周星河离开,安平问李心火:“圣诞节酒吧的表演,有你吗?”
李心火把洗净的碗擦干放好:“不好说,看那天安排。”回答依旧模糊。
安平没再追问,吃饱喝足,胃里暖意融融,她准备告辞。李心火却像是想起什么,走到院子,从电动车前筐里,拿出两个用塑料袋里三层外三层包住的包裹。
“这个,差点忘了。”他把包裹递给安平,“早上送奶的时候,住西边的于婆婆和林姨拉住我,让我一定带给你。”
安平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浓郁的咸鲜气味散发出来。
“于婆婆?林姨?她们认识我吗。”
“村西头,门口有棵大枣树那家。于婆婆岁数大了腿脚不好,林姨照顾她,她们俩都很少出来。”李心火解释道,“于婆婆,跟你奶奶以前是朋友,一起绣过花,纳过鞋底。听老周说你回来了,一直惦记着,一包是她自己晒的咸鱼,用老法子,说做多了顺便给你尝尝。另一包是林姨腌的雪菜,她过去是你爷爷奶奶的学生,听说你来了,高兴得很,非要拿给你尝尝。”
安平抱着那两包东西,站在清晨明亮的院子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包裹,又想起冰箱里的腊肉、馒头、咸菜、玉米、红薯,还有橱柜里的葡萄酒。它们像是温柔的债务,压在她胸口。
在城市,所有东西都是明码标价。
你付钱,得到东西,两清。没有人会多给你一块肉,没有人不收你的钱,没有人会走半条街来给你送自己做的吃食。那些看不见的、算不清的,还不完的东西,让她不安。
“怎么了,安平?”李心火见她不动,问她。
“他们为什么要给我东西?”
“谁?”
“老周,周星河,莉娜,于婆婆,林姨,还有你。”
“这些东西你收到了,心里喜欢吗?”李心火声音柔和。
“喜欢……但是,我收了他们的东西,不知道怎么还。老周送来整整一大筐东西,可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周星河的葡萄酒,他说让我赏脸尝尝,但我知道他是特别拿来送给我的。每次我去莉娜店里,她都要塞给我点别的,今天是泡菜,明天是罐头。于婆婆的咸鱼,她说做多了顺便的,但我知道不是顺便。还有那个林姨,她都没见过我,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说得有点急,像是憋了很久,说完她看着李心火,等他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你知道你收了这些东西,他们是什么感觉吗?”他说,“他们觉得高兴,不是因为你欠了他们什么,是因为他们能给。给这件事,比拿让人高兴,你让他们高兴了,你应该觉得过意不去吗?”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真的是你说的这样吗?”安平问。
“当然,在这里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因为这里慢,慢了就能看清楚很多东西。”
一缕头发垂下来,贴住安平的脸颊。
“那他们都需要什么,你清楚吗?”她问:“老周、周星河、莉娜、于婆婆、林姨,他们给了我东西,我能实际地给他们些什么呢?”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考虑怎么说。
“老周,”他说,“你有空的时候,去他家坐坐就行,不用带东西,不用待很久,就坐一会儿,听他说说话,他喜欢给小辈讲故事,平时没人爱听。”
“周星河,”他说,“你不用搭理他,他这人,对漂亮女人献殷勤已经养成习惯了,你就把当个不深不浅的朋友相处就行。”
“莉娜那边,她喜欢你,你也欣赏她,我看得出来,你们会成为朋友的,既然是朋友,顺其自然就好,不需要计较泡菜、罐头那些东西。”
“那于婆婆和林姨呢?”安平问。
“于婆婆的外孙,也就是林姨的儿子,在外面打工。她们俩不太会用微信,每次想孩子了就打电话,电话里又说不上几句。你教她们用微信,教她们发语音、发照片,打视频,她们俩学会了,能高兴一年。”
她听着,觉得胸口闷闷的。
“那你呢?”她问。
“什么?”
“你总是帮我,还给我东西吃,你想要什么?”
李心火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茶杯里起伏的茶叶。
“我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阳光照在脸上,他的瞳孔在光线下变成浅褐色,他抬眼目光在安平脸上稍作停顿,然后移开了,落在院里那棵树上。
“好。”他说。
“别人你都想得清楚,怎么到自己,反而想不出来了,当局者迷吗?”
他想了想,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
“因为,”他说,“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东西,说出来怕你觉得我贪心。”
安平有点懵,“什么东西,很贵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鱼在游似的,一闪一闪的。
“等我想好了再说。”
安平点点头,抱着两个包裹,消失在木栅栏另一边。
李心火仍坐在原处,没动。
手里的茶杯空了,只剩几片湿透的茶叶贴在杯底。屋里一下子过分安静,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刚才被忽略,此刻却清晰。
他转身站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还没打磨完的木料和砂纸,粗糙的颗粒摩擦着木材,发出沙沙声。
有些东西,急不来,只能一遍遍,用耐心和时间,慢慢磨出它本来的温润。
也许,只需要继续这样。
像春天对待一棵树,提供阳光、雨水和陪伴,然后等待,看它自己会不会发出新芽,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安平把雪菜装到食品收纳盒里,盒子是她在橱柜里找到的,大概奶奶过去用过。
她想起奶奶做的雪菜肉丸豆腐锅,味道早已遗忘,但那种被热气包围的感觉,却在此刻被这盒雪菜的气味隐隐唤醒。
“过几天试一下吧。”安平拍拍盒子,把它安置在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