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下午，莉娜像一颗被精心包装的糖果，突然出现在安平院子里。

她穿了件红色费尔岛毛衣，胸口缀着毛茸茸的白色小球胸针。头发仔细卷过，脸上妆容明艳，身上散发着混合了香水与亢奋的热烈气息。

“走走走！安平姐，车在村口等着了！”她不容分说地拉起安平的手腕，“民宿的车，大家一起去！热闹！”

安平被她拽着往外走，只来得及抓起外套和围巾。

村口停着一辆小巴，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多是年轻的住客，还有两个民宿的工作人员。周星河坐在副驾，正回头跟人说笑。见到安平，他眼睛一亮：

“安平姐！来来来，挤一挤！今天保证好玩！”

车里充斥着欢声笑语。

有人讨论着晚上的表演，有人分享着拍摄的照片，一个戴贝雷帽的女孩兴奋地说：“听说‘云雀’的老板超帅，调酒也很棒！”旁边同伴笑着推她：“花痴！我们是去听音乐的！”

安平靠窗，听着周围的喧哗。

周星河转过头问：“安平姐，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过圣诞吧？”

“是，应该会很有意思。”

“那肯定！我特意组织的，得让客人体验点儿不一样的！”周星河颇为自得，“曲迟哥那儿今晚有不错的乐队，还有……嘿嘿，惊喜。”

车在暮色中驶向红河望台古镇。莉娜一路都很兴奋，挨着安平，预测着今晚曲迟会不会穿那件她觉得很帅的黑色真丝衬衫。

云雀club今晚果然不同。

门口立着一棵挂满彩灯和铃铛的圣诞树，不少游客围着拍照。

推门进去，节日的气息更浓——天花板上垂挂着槲寄生和彩带，每张桌子上都点了电子蜡烛，壁炉里跳跃着火焰的光影。

平时清冷的空间被音乐和人声填满，空气里弥漫着热红酒和啤酒的香气。

舞台区域被灯光照亮，一支乐队正在表演民谣。不少客人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或聚在一起碰杯谈笑。

莉娜目标明确，拉着安平挤到吧台前。

曲迟果然在，依旧一身黑，这次是件黑色高领针织衫，质地细腻。

他正低头擦拭杯子，看到她们，目光在莉娜身上停留了一瞬，点点头，然后看向安平：“喝什么？”

“嗯……果汁吧。”安平说。

“不行！”莉娜立刻反对，抱着安平的胳膊摇晃，“今天过节！曲迟哥，给她特调一杯！度数别太高，但要好看，要圣诞味道的！”

曲迟转身去取工具。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利落好看。莉娜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脸颊在暖光下红扑扑的。

特调的酒很快推到安平面前。

杯沿嵌着一片风干橙子，酒液是暖金色，里面悬浮着一点肉桂屑和迷迭香嫩尖，像封存了一小截冬日阳光。

安平尝了一口，微甜，有柑橘的清香和一丝香料的暖意，酒精味很淡。

莉娜自己点了杯颜色绚烂的鸡尾酒，小口啜着，眼神却总往曲迟身上飘。

舞台上的乐队换了一支，开始演奏慵懒的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滑过嘈杂的空气。

安平坐在吧台角落，看着周围涌动的人群和光影，小口抿着那杯酒。

她是个安静的观察者。

不知过了多久，舞台上的乐队表演告一段落。灯光暗下，又亮起一束，打在角落那架钢琴上。

李心火走了上去。

还是那件白色衬衫，但大概今天熨烫过，更挺括了些。前额的刘海被他随意地梳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多了几分成熟。

他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然后，第一个音符落下。

是坂本龙一的《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琴声初起时，像雪花在夜空中缓缓飘落——冰凉，孤独。

随即，旋律铺展开来，深沉的、循环往复的，如同冬日封冻的土地下，某种压抑的心跳。

主旋律在高音区婉转流淌时，带着东方特有的含蓄与哀愁，却又在克制中爆发出惊人的情感张力。

那旋律缠绵悱恻，并非激烈的悲伤，而是一种对逝去美好与无望之爱的惆怅。

很多人停止了交谈，望向舞台。

这曲子与圣诞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以更强大的力量，抓住了人心。

安平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仿佛要借此按住脑海里翻涌起的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

她看着光束下那个侧影，看着手指在黑白键上起伏。那旋律，轻易地探入她心底某个角落，撩拨起一片酸涩。

不只是为了某个人，还为了某种更广义的失去与孤独。

曲终，余音还在震颤。

片刻寂静后，掌声响起，比刚才给乐队的更由衷。

安平飞快地眨了下眼，将眼底那点不请自来的温热逼退。她端起酒杯，将剩下的暖金色液体一饮而尽，喉咙里泛起一股灼热。

这时，她看到莉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红晕更盛，径直走向刚刚空闲下来的曲迟。

她真有点醉了，脚步有些不稳。

“曲迟哥！”

曲迟停下整理酒瓶的动作，看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我有话跟你说！”莉娜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从小就喜欢了！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冒冒失失，可能觉得我没什么见识……我也知道，喜欢你的人不少，你肯定见过更好的……”

她有点语无伦次，豁出去了似的，“我没指望你也喜欢我，真的！我就是想告诉你！憋在心里太难受了！我喜欢你调酒的样子，喜欢你虽然不爱说话但每次都记得我的口味，喜欢你这家店，连你有时候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我都觉得挺酷的。”

她说着，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反而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告诉你，我就痛快了！你不用有压力！以后……以后我还会来玩的！当然，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我就少来。”

酒吧里不少人都看着这一幕。

曲迟沉默地听着，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直率又笨拙的女孩，过了几秒，他垂眼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