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对着电脑屏幕，第无数次删掉了刚才写下的内容。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起身打算泡杯茶，刚走到厨房，门就被“咚咚咚”地敲响了，急促得仿佛带着火星子。

开门，是马小洋。

少年脸上没了在湖边那股神采飞扬的嘚瑟劲儿，眉头紧锁，眼里带着焦虑和一丝讨好的笑意。

“安平姐！大事！”他开口就是这句。

安平侧身让他进来：“怎么了？跟你姐吵架了？”她以为是莉娜的事。

“比那严重！”马小洋搓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个圈，“我……我被请家长了！”

安平挑眉，重新打量他：“打架？还是成绩？”

“都不是……”马小洋的声音低了下去，难得有点扭捏，“是……是……哎呀！”他心一横，“我考试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点东西，被老杜发现了！”

“老杜是谁？”

“我们班主任，杜宇，教数学的，特别严一个男的……呃，其实也不老，但特别较真！”马小洋语速飞快，“他非说我不务正业，思想有问题，要我请家长来谈话！安平姐，你去帮我跟他说说吧！求你了！”

安平觉得有点好笑，作家的本能又让她好奇：“你在草稿纸上写了什么？”

马小洋脸红了，支支吾吾：“就……就一点……感想。”

“怎么不告诉你爸妈？”她继续问。

“他们俩挺累的，我……不想让他们跟我担心，也不想让他们对我失望……”他脸上露出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成熟。

“你姐呢？”安平又问。

“我姐知道了，全村就都知道了，我也要面子的……”

“那怎么不找你火哥？他不是更方便跟男老师沟通？”安平问。

“这次不行！”

马小洋把头摇得似拨浪鼓，“安平姐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我火哥再好，他也是男的，老杜也是男的，俩直男碰一块儿，那不得火星撞地球？说不定话没说两句，老杜火气更大！但你不一样啊！”他眼睛亮起来，“安平姐这么漂亮，又有气质，一看就特有文化，说话在理！老杜一见到你，肯定先愣一下，火气先灭一半！你再跟他好好说，他肯定听！”

安平被他这通歪理逗得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同性相斥异性相吸’，那是磁铁。”

“道理相通嘛！”马小洋见她没立刻拒绝，赶紧加码，“安平姐，你就帮帮我吧！就当……就当积累素材！你不是作家吗？去见见我们班主任，体验一下被老师‘约谈’的感觉，多好的写作素材啊！以后写到老师、写到学生，那不就活灵活现了？”

……他倒是把他姐的精髓学了个十足十。

安平失笑，摇摇头，这姐弟俩，连求人帮忙的思路都如出一辙。

“安平姐～作家姐！”马小洋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状，“我保证，就这一次！下次，下次我带你去红河船钓！我知道有个绝佳的点，鱼又多又肥，风景比映月湖还棒！真的！”

船钓？

安平心里痒了一下，她还没试过在船上钓鱼。

看着眼前少年急得快要冒汗的脸，安平最终还是心软了。

“行了，我去，明天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两点！红河中学，初三教师办公室！安平姐，我的作家姐，你真是我亲姐！”马小洋立刻欢呼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二天下午，安平准时来到红河中学。

学校坐落在古镇边缘，背靠着颜色深沉的兰山，红砖围墙有些年头了，墙头爬着枯藤。

正是下午第一节课后，校园里满是喧闹。穿着统一校服的少男少女们，在校园里穿梭。追逐打闹的笑声、球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某个教室里飘出的合唱排练声……融合成一片属于青春的背景音。

空气中似乎涌动着用不完的精力和躁动不安的荷尔蒙。

安平走过操场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恍惚间也被这蓬勃的气息感染，连带着因写作而郁结的心情，也松动了一些。

马小洋早已等在教学楼门口，见到她，像见到救星一样快步迎上来。

“安平姐！这边这边！”他领着她穿过教学楼，上了三楼，来到一间挂着“初三数学组”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少年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平稳的男声。

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明亮，堆满了作业本和试卷，空气里有股旧书的味道。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修长，肩线平直，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灰色衬衫，皮肉白皙的没有一丁点瑕疵，鼻梁上架着一副纤细的银边眼镜，目光锐利而专注。头发修剪得短而利落，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看起来很有距离感。

这就是杜宇。

面容清俊，表情严肃，眼神锐利，带着数学老师特有的压迫感。

他先看了一眼马小洋，眉头习惯性地皱起来，然后目光转向安平，明显地停顿了一下，流露出些许意外。

“杜老师，这……这是我姐。”马小洋抢着介绍，声音有点虚。

“你姐？”杜宇用中指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安平和马小洋脸上来回扫了扫，“马小洋，我记得你姐不长这样，好像也没这么高吧。”

“是……是表姐！远房的！也是姐！”马小洋硬着头皮解释，求助地看向安平。

安平上前一步，礼貌地微微点头：“杜老师您好，我是安平。小洋的父母暂时不在本地，平时他姐姐莉娜和我对他多有照看。听说他在学校有些情况，莉娜今天店里实在走不开，所以我冒昧过来，想跟您了解一下。”她态度不卑不亢，解释也合情合理。

杜宇打量了她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可信度，最终还是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请坐。马小洋，你先站着。”

安平坐下，杜宇从一叠试卷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推到安平面前。纸的左上角还印着“红河中学月度测试·数学”的字样，但大片空白处，用蓝色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点刻意的板正：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天，

你比夏天更美丽温婉。

狂风将五月的蓓蕾凋残，

夏日的勾留何其短暂。

休恋那丽日当空，

转眼会云雾迷蒙。

休叹那百花飘零，

催折于无常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