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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中文字:“致徐静思”。
徐静思?是个女孩的名字吧。
安平看着这几行熟悉的诗句,又看了看旁边耷拉着脑袋的马小洋,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感慨。
“马小洋同学在数学月考的草稿纸上,专注于‘创作’这个,”杜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手指点了点那张纸,语气严厉,特意加重了“创作”二字,“安女士,你是成年人,也是目前马小洋的临时监护人。你认为,在争分夺秒的考试时间里,在面对升学压力的重要阶段,一个初三学生,应该做的是专心解题,还是……研究如何用莎士比亚的诗句,去‘致’女同学?”
安平拿起那张纸,又仔细看了看那几行诗,然后抬头看向杜宇:
“杜老师,我首先想确认,这首诗的抄写,是否严重影响了他的答题?他的数学成绩出来了吗?”
杜宇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卷子刚批完,他……刚过及格线。”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以他平时的能力,本来可以考得更好。这种分心,是态度问题,是思想上的松懈。”
“我明白您的担忧,”安平将草稿纸轻轻放回桌面,“作为老师,您希望学生专注学业、心无旁骛,这完全正确,也是您的职责所在。不过,杜老师,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
她的头微倾,目光坦然地看着杜宇:
“首先,他抄写的是莎士比亚,不是某些不恰当的粗俗内容。这说明他的‘审美’,或者说‘模仿对象’,至少在一个相对美好的范畴内。”
“其次,他在考试压力下,下意识选择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情愫,这本身是青春期一种非常真实,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可爱的反应。它可能是一种缓解焦虑的方式,也可能是一种无法自控的倾诉欲。”
杜宇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在认真听,但表情不怎么赞同:
“真实?可爱?安女士,你这是美化,是纵容。初三是什么阶段?是冲刺中考的关键时期,是人生的分水岭。任何分散精力的东西,尤其是这种早恋的苗头,都必须掐灭,这才是对学生负责!”
“早恋。”安平重复了这个词,轻轻笑了笑,“杜老师,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个标签是否合适。我想问,您觉得,掐灭一种源自本能的情感,真的就是负责吗?还是说,我们更应该做的,是‘引导’和‘理解’?是‘堵’更好,还是‘疏’更好呢?”
她看着杜宇镜片后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青春期的情感萌动,就像春天树木抽芽,是生命力的一种表现。它本身并不肮脏,也不错误。错误的是处理它的方式——比如影响他人、荒废学业,或者因为得不到正确引导而走向极端。但马小洋,他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草稿纸上,偷偷抄了一首他觉得美好的诗,写了一个女同学的名字。他没有骚扰对方,没有因此打架逃学,甚至……他的数学还及格了。”
她看了一眼马小洋,少年正偷偷瞄她,眼神里充满了“姐你真敢说”的敬佩。
“您的职责是教书育人,‘育人’就包括帮助他理解这种情感,而不是简单地贴上‘错误’的标签,强迫他压抑自己。”安平语气平静,“压抑不会让情感消失,只会让它变形,可能导向更糟糕的出口。而理解和引导,才能帮助他成长为一个情感健全的人。”
杜宇沉默了。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似乎在消化安平的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学生的喧闹声。
“您说得……有点道理。”过了好一会儿,杜宇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谨,“但我不能鼓励这种行为,考试就是考试,有它的纪律。”
“我完全同意纪律的重要性。”安平点头,“马小洋在考试时间做与考试无关的事,应该接受批评,也应该为自己的分心而导致的成绩不理想负责,这是两码事。批评他违反考场纪律,和要求他否定自己内心的情感,是不同的。”
她顿了顿,看向马小洋,语气严肃了一些:“小洋,杜老师批评你考试分心,是不是应该的?”
马小洋赶紧点头如捣蒜:“应该!应该!杜老师我错了,我下次考试一定专心答题,绝不再乱写乱画!”
安平又转向杜宇:“杜老师,您看,他认识到在考试时间写诗是错的。那么,关于这首诗和那个名字所代表的情感,我们是否可以把它当作一个私下沟通引导的话题,而不是一个需要当众批判的罪状?”
安平说完这句话,眼睛瞄向马小洋,“小洋,欣赏美好的诗句是好事,但还有更多表达好感的方式,比如尊重对方、提升自己、在合适的场合以合适的方式交流。而考试,显然不是合适的场合。”
马小洋低下头:“是,我明白了,考试的时候就专心答题,不能胡思乱想。”
杜宇看着安平,眼神复杂。
他教书多年,见过不少家长,大多不是怒气冲冲地指责孩子,就是唯唯诺诺地道歉保证。
像眼前这位年轻女性这样,条理清晰、不回避问题、同时又能把道理讲得如此透彻,还带着对人性的理解和尊重的,几乎没有。
她的话乍听有些“离经叛道”,但细想之下,却更符合教育的本质——引导而非压制,理解而非审判。
他心中的那点较真和火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的兴趣。
“……安女士是从事教育相关工作的?”他问,态度已经完全平和下来。
“不,我是写东西的。”安平回答。
“写东西的……作家?”
杜宇的眼底掠过更浓的兴趣,“难怪,你的视角……很独特,也很有启发性。”他拿起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摇摇头,这次带着点无奈的苦笑,“莎士比亚,这小子,审美倒是不俗。”
他看向马小洋,表情少了之前的凌厉:“马小洋,你姐的话你听到了,考试纪律必须遵守,这是底线。至于其他……下来我们再单独谈,现在,先回去上课。”
马小洋如蒙大赦,赶紧鞠躬:“谢谢杜老师!谢谢安平姐!我保证以后考试一定专心!”说完,一溜烟跑了。
安平也站起身:“杜老师,谢谢您愿意花时间沟通,让您费心了。”
杜宇也站起来,伸出手:“应该的,今天和安女士交谈,我受益匪浅。”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姿态很正式。
“您客气了,”安平与他握了握手,“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离开办公室,走下楼梯,安平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校园里的喧闹依旧,阳光正好,她轻轻吐了口气,觉得这次“家长体验”,确实比写不出大纲有意思得多。
办公室里,杜宇坐回座位,拿起那张草稿纸又看了看,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将它折好,放进了抽屉,没有扔进垃圾桶。
他拿起红笔,准备继续批改作业,却有些静不下心。
过了一会儿,马小洋探头探脑地出现在门口,他是来拿落下的作业本的。
“进来。”杜宇看了他一眼。
马小洋蹭进来,拿了本子就想走。
“马小洋。”杜宇叫住他。
“啊?杜老师还有事?”马小洋紧张地问。
杜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刚才那位安平……真是你表姐?”
马小洋眼珠一转,嘿嘿笑了,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滑头:“不是亲戚,但也是姐!是我的作家姐!厉害吧杜老师?我跟你说,安平姐懂得可多了,她写书,还会钓鱼,喂猪的时候也一点儿不娇气!”
他猛地刹住嘴,意识到说多了,赶紧抱着作业本溜了,“杜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杜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窗外,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脑海里回响着刚才安平有力的话语,还有她那双平和如水却能看进人心底的眼睛。
“作家……安平。”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