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沃尔夫没有立刻起身去铁匠铺,难得在桌边坐着。双向风箱提升了农具品质,今年冬天少了很多维修订单。反正田地丰收,这点时间拿去帮妻子做家务也不错。
沃尔夫瞥了躁动的女儿一眼,“你有事要说?”
埃拉精神一振,从椅子上坐直,
“我去年在修士那里画过张草图,是一种不一样的犁,铁头是楔形的,后面有一块弯起来的犁壁,能把土翻过去,不只是划开,是整个翻过来,把底下的土翻到上面。”
沃尔夫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现在的犁不能翻土吗?”
“能翻,但是累啊,而且翻得浅,而且翻过来的土容易倒回去,”埃拉把手掌立在桌面上比划,“犁壁弯起来,土顺着弧度被推到一边,就倒不回去了,而且能翻更深。”
“深有什么用?”他明知故问。
“深处的土没被种过,养分没有被庄稼吸走,翻上来跟堆肥一个道理,地力会好很多。”埃拉觉得父亲今天笨笨的,可能是玛格最近咳嗽卧床,让他很担心。
“铁头楔形,犁壁弯起来,”他低声复述这几个词,“犁壁要铁的还是木的?”
“肯定铁的好,木的容易坏,而且弧度不好打。”
“弧度?”他皱紧眉头,“还要弧度?”
埃拉把蜡板从床头取来,照着记忆重新画了样子,沃尔夫把蜡板转了个方向,又转回来,“这个弧,是固定的还是可以调的?”
这个问题埃拉没想过,她怔了一下,“固定的吧......不对......”
她把蜡板拿回来,重新琢磨了片刻,“如果能调就更好了,不同的土质,硬的软的,深耕浅耕,弧度不一样效果最好。”
“那就麻烦了。”沃尔夫靠回椅背,“可调的弧度,意味着犁壁不能和犁铧铸在一起,要分开,要有连接,连接处还要能调角度,”
他有节奏地敲起桌缘,“不是打不出来,但麻烦。”
“先做固定的也行。”埃拉妥协,主要她也不确定活动弧度的具体做法,“试出来好用了,再想可调的。”
沃尔夫扫了她一眼,“你这是又要先做一个原型?”
他把蜡板图拉到面前又盯了一会儿,推回去,“你把图画清楚,带比例的那种,尺寸标好,我看看能不能打,”
他站起来,想去里屋看妻子,又想起什么,决定先煮一锅草药汤,“但不是现在,地冻着,打出来也没法试,开春再说。”
埃拉把蜡板抱回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那个模糊的弧度画准确。
科恩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我也要学。学......学画图!”
沃尔夫已经走到仓房,没有回头,“那就跟着你妹妹学。”
科恩转头看她,埃拉托着脸,用一种做哥哥的绝对不能接受的眼神看着他,“喊老师。”
科恩气得一把抱起埃拉,举着妹妹转圈圈,“不喊不喊就不喊!”
他顿了顿,“你教我,以后想打什么找我就行!我偷偷帮你打,先不管别人的单子。”
拿着草药回来的沃尔夫听了个十成十。好想打断儿子的腿。
冬天大家都比较松弛,塞维鲁斯没有从数学开始早课,而是久违地给埃拉讲故事。
“今天继续聊历史,上次我们讲到共和国维持了五百年,然后恺撒来了,今天继续。”
他用口音纯正的古典拉丁语说道:“共和国的问题,不是恺撒。恺撒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语调沉了点,“原因是土地。”
他讲格拉古兄弟,提比略和盖约,两个想把土地重新分给平民的年轻人,最后都被杀了。一个死在元老院,一个死在街头,死的时候分别是三十岁和三十一岁。
“他们做错了什么吗?”埃拉瞪大眼睛。
她对死亡的理解还停留在彼得的事上,死了就是永远睡着了,再也没人会提这个名字。
“没有,”塞维鲁斯说,语气冷淡,“他们做的事情从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从道义上也没有问题,土地本来就不应该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他们只是想把规则执行下去。”
“那为什么被杀?”
“因为规则是死的,权力是活的。”他注视着她,“掌握权力的大部分人不希望规则被执行,于是规则就没有被执行,想强行执行规则的人就死了。”
“哪怕他们是权利的一部分。”
屋里安静了一下,埃拉打了个激灵。
“后来呢?”
“后来是马略,是苏拉,是庞培,是恺撒,”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每个都比上一个更强,每个都在用军队解决政治问题,每个都说自己是为了罗马,”
他露出悲哀的眼神,“到最后已经不重要了,谁说什么不重要,谁的军队更强才重要。”
“共和国也像格拉古兄弟那样死了吗?”
塞维鲁斯把手从膝上移开,放到桌面上,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她是被勒死的。被每一个觉得自己比规则更重要的人,每个人都用了一点力。”
“恺撒只是最后一个。”
埃拉努力理解,人的死亡尚且陌生,政权的死亡就更遥远了。“那奥古斯都呢?他建立帝国,是好事还是坏事?”
塞维鲁斯俯视她,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问题,罗马人争了五百年,现在还没有答案。”
“不管别人的答案,老师自己觉得呢?”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埃拉以为他又不打算回答了,才开口,“我觉得,一个运转良好的规则,比一个英明的人,更值得信赖,”
“因为人会死,制度可以留下来。”
塞维鲁斯长叹了一口气,“但我也知道,规则需要人来维护,人死了,规则也会跟着死,或者被歪曲。”
“就像军队,兵权,弓剑。”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厌恶暴力,觉得它们最不讲道理,这些年却也慢慢理解,失去暴力的规则就是空壳,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