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好奇，“暴力是什么？”

“是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一群人杀死另一群人，迫使所有人服从规则的工具。”

“奥古斯都掌握了暴力，所以可以建立帝国？”埃拉眨眨眼。

塞维鲁斯沉吟片刻，点头又摇头，“至少我们知道，现在帝国失去了它。”

他重新翻开手边的《论法律》，翻到某一页推给她，“西塞罗也没有找到人与制度的答案，但他分析得最清楚，来，你把这一段念一遍，然后抄下来。”

下午放学的时候埃拉路过姑姑家，贝恩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截木料比划，见到她，招呼道：

“我正打算给你打个大点的方木桶。”

“多大？”

“两倍够吗，”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深一点，底要平，边缘要齐，抄纸框也重新做，和它配上，框架用榆木，网用细麻线重新绷，比现在的密，纤维应该会更匀。”

埃拉眼睛亮起来，“什么时候能做好？”

“今年冬天闲，快的话半个月，但你得确定好具体尺寸告诉我，按你的比例图纸来，我不想以后做第二个的时候再来问你。”

“我明天画好送来。”

贝恩点头，回工坊把纺车的图纸还给埃拉，前几天乌塔已经帮他绘好了副本。

“姑姑呢？”

“在家里炫耀新纺车呢，全村女人都来了，家里挤得慌。”贝恩摸摸脑袋，才意识到并不是都来了，“你母亲好点了吗？”

“晚上还是咳得厉害。”埃拉神色黯然，“已经喝了草药水了。”

“别太担心了，大家冬天的时候多少都会咳嗽。没办法，得掩着门帘，屋里烟就大。”

他试图换个话题让埃拉轻松点，“织机想清楚了吗？”

“还没，有一个地方还卡着。最近没心思弄。”

埃拉忽然想起，塞维鲁斯家里似乎并没有呛人的烟味，屋顶干干净净，门窗也从不用特意留一条缝。

她转身就跑。

塞维鲁斯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书，看见是她，往旁边让了让，“忘什么了？”

“没忘东西。”埃拉喘着粗气，直接走到壁炉旁边，蹲下来，仔细观察炉口的形状，又抬头瞧了瞧烟道往上收窄的角度，“老师，你这里为什么没有烟飘出来？”

塞维鲁斯在椅子上坐下，“你现在才注意到？”

“刚才贝恩说大家冬天咳嗽是因为屋里烟大，我才想起来你这里从来没有。”

“壁炉的烟道角度。”塞维鲁斯解释，“这是我请隔壁村的石匠重新修的，烟道收口收得窄，拔风好，烟往上走，不往屋里散。”

埃拉脑子转得飞快，“收窄就拔风好？”

“烟道窄，里外温差大，气压差大，烟抽得快。这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罗马建筑的基本知识，维特鲁威的书里有，几百年来大浴场和贵族住宅都这么建。”

“村里的火塘完全不一样。”埃拉皱着眉，“火塘根本没有烟道，就是地上挖个坑，烟往上飘，飘到哪里算哪里。”

“就算是壁炉，烟道也没有收窄，有的甚至越往上越宽，”她比划了一下，“烟出不去，就往屋里走。”

塞维鲁斯注视她，显然对此了然于心，“所以呢？”

“改壁炉，必须改。”她的语气前所未有得笃定。

“还可以在壁炉口加一块挡板，可以开合的，炉火旺的时候关小，炉火弱的时候开大，控制进风量，火会烧得更稳。”

“挡板，有点趣味。”塞维鲁斯思考了一会儿，“你父亲能做吗？”

“铁的挡板他肯定能打，木框贝恩来做，”埃拉越说越快，“其实最难的是烟道，现在的烟道已经砌好了，要改就得拆了重砌，涉及到石头就很麻烦。”

埃拉急得团团转，壁炉不改好，母亲根本不可能痊愈，因为烟在不断产生。

塞维鲁斯看了她一会儿，“改壁炉是大工程，不是一两天的事，而且现在是冬天，拆了重砌，中间那几天怎么取暖？”

“去卢茨家住。”

“借卢茨家住几天倒不是不行。”

他试图让头脑发热的学生冷静下来，“但要你父亲同意，要贝恩有空，要材料备好，春天做比冬天做稳妥，你母亲的咳嗽，我明天去看看，先用草药压着，等开春再一起动工。”

埃拉低着头，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还是有些不甘心，“我先把烟道的图画出来，尺寸定好，到时候直接就能动工。”

塞维鲁斯把书重新拿起来，“顺便把挡板的尺寸也画上，让你父亲先打好，放着备用。”

埃拉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框上，“老师，维特鲁威那本书，你有吗？”

“没有。”他没有抬头，“但我背了一部分，你想知道什么，来问我。”

埃拉出了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风把门缝里的冷气送进来，她回头把门带上，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想烟道收窄的角度应该是多少，挡板的合页要怎么做，开春动工的话要提前备哪些材料。

但是石匠怎么办呢，贝恩大哥死后，施泰因多夫就没有石匠了。

母亲的咳嗽声在脑子里又响了一下。

她又转回姑姑家，找到贝恩，“姑父，你能兼职当一年石匠吗？求你了。”

贝恩的瞳孔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