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声音很大,哼,不是故意的,就是天生嗓门大。”
卢茨心说,我怎么知道啊,哪里见得到这样的大人物。
“听起来,你认识他?”
“我们在勒兰修道院是同窗。”
卢茨差点控制不住表情,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塞维鲁斯在这个山村里住了三、四年,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过去。
现在他说全高卢最有权势的新主教是他的同学。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卢茨拍了下额头。
塞维鲁斯站起来了。
他在石屋里走了几步,屋子很小,三步就到墙边,转身三步又回来。最后在窗边停下来。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东西,盐价、羊价、税卡、难民,你觉得它们是分开的,还是连在一起的?”
卢茨想了会儿,“连在一起的。”
“对。”塞维鲁斯回到桌前,但没有坐下。他两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羽毛笔,像看着一张完整的地图。
“旧秩序在破碎。帝国没了,留下一地瓦砾。日耳曼人在瓦砾上建了几个王国。勃艮第、法兰克、西哥特、东哥特,但没有一个是安稳的。”
“勃艮第在往下走,贡多巴德的儿子未必接得住他的摊子。法兰克在往上走,克洛维有军队,又有了教会。这个组合一百年来没有人做到过。”
“东哥特的狄奥多里克从意大利压着所有人,但他也不年轻了。”
他抬起头,俯视埃拉的叔叔,“在这些碎片中间,只有一样东西是完整的。”
“教会。”卢茨秒答。
“教会是唯一跨越所有国界的网络。一封信从阿尔勒出发,经罗马,到拉文纳,再到君士坦丁堡。”
“沿途每一个修道院都是驿站,每一个主教都是节点。没有任何一个世俗国王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的信使连自己的国境都不一定出得去。”
卢茨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凯撒里乌斯在阿尔勒,”塞维鲁斯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是高卢教会的枢纽。阿尔勒控制着罗纳河的入海口,从罗马来的一切,信函、指令、教宗的意志,都先到阿尔勒,再往北分发。他坐在这张网的中枢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溪水声被盖住了一瞬,又浮了回来。
塞维鲁斯重新坐下,问道:“上回你说要想想如何整合汝拉的商路,怎么样,想清楚了吗?”
卢茨搓了搓手,“我主要走的路线是贝桑松到夏隆,一趟少则二十天,多则一个月,一年能跑三趟。问题是每次带的货不够多,驮马就两匹,走山路又慢。”
“我打算在两座城里租一间仓房,安排人留守。山上的货先集中到那里,攒够一批再往外运,不用每次从村子里现凑。”
“夏隆那边,上次跟修道院的采购员谈过,他说如果能保证每季稳定供货,愿意先付一部分定金。这样出发前我就知道能卖多少,不用赌运气。”
“还有盐!盐价在涨,但产地的货其实还有,只是路上被卡住了。如果我找到一条从东边绕的路,避开索恩河的税卡......”
“停。”塞维鲁斯抬手,“仓房、定金、绕路,都没错。但你在想的是怎么让自己跑得更远、卖得更多。”
修士摇头,“好,但不够。你该想的是,谁来替你卖。”
卢茨皱紧了眉头,打不准这句话的意思。
“你一个人,两匹马,一年三趟。但从这里到夏隆,沿途少说七八座修道院,每一座都有采购员,每座都要蜡烛、纸、玻璃。”
“你不需要自己跑遍所有地方。先把最近的两三座变成固定买家,剩下的,让修士们替你传。他们之间通信比商人勤快得多。”
卢茨眨了几下眼,嘴巴张了一下没敢出声。
“定金的事不急。先把样品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拿去跟别家比。等他们发现别处买不到同样的东西,价钱就是你来定了。”
“但、但是,”卢茨心里有点没底,修士讲的这些太宏大了,完全颠覆他对商业的概念,“他们要的东西,除了硬奶酪和蜂蜡,我们有吗?纸不是不能卖吗?”
塞维鲁斯笑了,“你要对自己的侄女更有信心才是。”
卢茨离开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塞维鲁斯修士。”他纠结了下,还是开口问,“你有一天会带着埃拉离开施泰因多夫吗?你要、要把她送去网上吗?”
塞维鲁斯没有回答。
卢茨也没有等太久。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了。
石屋里只剩下一个人。塞维鲁斯伸出手,拿起羽毛笔。
三年其实并没有那么久,但生疏的手感让他想起小时候刚学写字。罗马的书房,窗外是松树和喷泉的声音,桌上铺着上好的莎草纸。他在给一个朋友写信,写什么已经忘了。
笔管比记忆中轻了,鹅毛的触感很凉,贴在指腹上,陌生又熟悉。
他揭开墨水瓶的蜡封。一股酸涩的气味散开来,铁和橡瘿一起构成单宁的味道,属于文明世界的味道。
展开埃拉放在他这儿的一张纸,他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一瞬间手抖了。墨迹歪出去一点。他停了两息,重新稳住。
墨水在草纸上慢慢勾勒出几个拉丁词,像一个哑了十年的人在试自己的嗓子。
石屋暗下来。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刚好照到桌面的边缘。外面溪水声持续不断,像这座山谷永远不变的呼吸。
第二天埃拉来上课,发现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两支羽毛笔,一瓶墨水。旁边的纸上有几个干透的墨迹,她认出来是拉丁文,但不全认得。
塞维鲁斯不在屋里。
她熟练地走到窗边往外看。他在菜园里,弯着腰翻地。锄头用得还是老样子,歪的,力气使不对地方,每下都像在跟土壤吵架。
她回到桌前,好奇地拿起一支笔。
比炭笔轻。鹅毛的尾端微微弯曲,握在手里要调整一下角度才顺手。她把蜡封揭开一点,将笔尖伸进去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划了一道。
和炭笔写起来、看起来都是不一样的感觉!笔尖顺滑、墨迹清晰、细密、深黑,不会灰蒙蒙的容易蹭花。线条的粗细随手腕的力度变化,轻了细如发丝,重了能铺开一小片。
她又划了一笔。然后抬起头,从窗口望出去。
塞维鲁斯还在菜园里,晨光照在他弯曲的背上,铲子一下一下地落进土里。远处山脊上的雪线退到了最高的地方,夏天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