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的门没有关严。卢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老骨头在夜里翻了个身。
塞维鲁斯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两杯水。壁炉已经熄了,只有盏草芯灯燃着,火苗很小,把他半张脸留在暗处。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下眼,“坐。”
卢茨在桌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两支削好了尖的羽毛笔,鹅毛做的,笔管打磨得很干净。旁边是一罐小陶瓶,瓶口用蜡封着。
“橡瘿墨水,”卢茨一脸肉疼的表情,“夏隆修道院的抄写员帮我配的。他说保存得好的话能用半年。”
塞维鲁斯拿起一支笔,指尖有一瞬间的细微颤抖。他点点头,起身给卢茨倒了碗水,“外面怎么样了?”
“贝桑松比去年热闹。”
“人多了,但不全是来做生意的。有一半是过路的,往南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盐价涨了两成,产地那边的路不好走啊,有几段被人扒了桥,运不过来。”
“我听城里人说,勃艮第伯爵的税吏比去年多了三个。去年收一次,今年进城收一次,出城又收一次。”
“贡多巴德缺钱呢。”塞维鲁斯冷笑了声。
“谁不缺,我也缺钱。”卢茨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总感觉多少有恩怨在,“但他缺得比较凶,还能厚着脸皮管别人要。”
“然后就是夏隆。”
卢茨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这是他整条路线上最重要的市场。
“索恩河上新设了税卡。过河的货一律抽一成。以前只有桥上收,现在渡船也收。我过河的时候多付了六个银币,回来又付了六个。”
“修道院呢?”
“在大量收货,蜂蜡、硬奶酪、亚麻布,什么都要。需求量比去年多。我带的蜂蜡全出了,修士老爷们很慷慨啊。”
他停了一下,“采购员跟我说,南边几个大修道院在扩建,要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塞维鲁斯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阿勒曼尼人还有,但比去年少了。有些被当地的领主收走种地了,有些继续往南。草场上的压力小了一些。”
“羊呢?”
“暴跌。”卢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商人对低价的本能反应,“去年难民把牲畜往市场上倒,今年还在倒。”
“草场不够,冬天也养不起,只能卖。一头壮年母羊的价钱只有三年前的一半。我买了二十多头,都是好羊,还顺便收了两匹马。”
塞维鲁斯点了一下头。
“不过。”卢茨眉宇间露出纠结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我家马年纪还小,感觉它们并没有很快,是比牛快,但,说不上来,难道这速度够骑士老爷打仗?”
修士挑眉,“人家骑的是战马,你那是拉车的挽马。不过,”他顿了下,“你之后让埃拉检查下缰绳,可能你绑得不对。”
虽然并不清楚这种事找埃拉有什么用,但卢茨还是继续讲,“里昂我没有去。”
他的语气变了,从汇报转成了转述。他对自己没亲眼见过的事情,会自动降一个调子。
“在夏隆听来的。里昂还是最大的市场,索恩河和罗纳河交汇的地方,什么东西都要从那里过。但管事的不是伯爵,是主教。”
“税是主教定的,仲裁是主教做的,甚至城墙修缮都是主教组织的。”
“这不是新鲜事,”塞维鲁斯隐隐自豪,“里昂的主教从三十年前就比伯爵管用。”
“那现在是比五十年前还管用。”卢茨搞不懂他在自豪些什么,“不光里昂。整个罗纳河谷,教堂比城堡还多。”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话题变了。
卢茨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一些,“法兰克人的事,到处都在传。”
“到处都在说克洛维。有人说他是上帝选中的王,有人说他就是个蛮子。酒馆里吵着吵着能打起架来。”他顿了顿,“但没有人敢说他不强。”
“教会怎么说?”
“我在夏隆遇到一个从图尔来的教士,说克洛维给教堂捐了很多地,不是一块两块,是整片整片地给。克洛维受洗以后,法兰克人到哪儿,主教就跟到哪儿。”
塞维鲁斯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外面溪水的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在黑暗中低声说话。
“天主教国王,”塞维鲁斯垂下眼,声音很轻,“教会等了一百年。”
“勃艮第呢?”他问。
“贡多巴德还撑得住。但......”卢茨搓了一下手指,努力回忆。
“好像没有以前稳了。他的税吏在加税,但收上来的钱往哪里花,下面的人不清楚。教会跟他的关系也不好,修道院的人私下抱怨说国王征粮太狠。”
“有人调停吗?”
“嗯。一个维埃纳的大主教,叫阿维图斯。两边都给面子,但能撑多久不好说。”
塞维鲁斯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评论。
“法兰克人的军队在往南面走,”卢茨补了一句,“方向是阿基坦,不算大举南下。但传闻说克洛维迟早要跟西哥特人干一仗。”
塞维鲁斯没有接话。他在把这些零碎的消息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凑起一张看不见边的地图。
卢茨喝了口水,“你让我打听高卢大主教的事。”
修士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问了很多人,大多数说不清楚。后来在夏隆,跟一个修道院的采购员喝了顿酒。那人常年在教会圈子里走,消息灵通。他说阿尔勒新上任了一个主教。”
卢茨说到这里,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块小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拉丁字母。
“喏,叫凯撒里乌斯。年纪不大,据说很能干。那个采购员说他在教宗面前都说得上话,阿尔勒的教士都服他。”
塞维鲁斯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前面拽了一把。烛光照亮了他整张脸,卢茨今晚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很亮,跃动着火光。
“你说叫什么?”
“凯撒里乌斯。阿尔勒的。”
石屋里安静了下来。溪水的声音变得很清楚。远处有一只羊在夜里短促地惊叫,片刻便重新归于静谧。
塞维鲁斯的呼吸有一瞬间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平稳下来。他坐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