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道的脚步依然悬在半空中,艳丽非凡也得意非凡的脸庞瞬间冻僵,下意识缓缓转头。
只见黑暗中一道躺在床边的身影,随着说话间缓缓坐起,站立,静默的面向着他。
猛然间又是一道闪电划过,虽然只是一刹那,却也足够殷无道看清眼前人。
这人白衣宽袖,青丝如瀑,赤着雪白双足,踏在地上,姿态随意。雪亮的电光一刹那间从天而降,劈云穿雨,透过木窗打进来,他一侧的脸庞和青丝猛然闪耀着白光,宛如从闪电中降临的某种神明或者鬼魂,是真是假,似神似鬼。
若是旁人,只在这一刹那看一眼,恐怕分辨不出什么,可是殷无道不会!因为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臻道!本来应该吃下幻毒昏迷不醒的沈臻道!本来应该任他下毒摆弄的沈臻道!
风将愈下愈大的雨滴吹成一片一扇,像是白茫茫的雾,却远不是雨雾那般轻盈,像是被狂风吹动,吹乱,吹得高高扬起的珠帘,斜斜飘进连廊,冰冷无情地打在殷无道的后背上。
殷无道猛然将还未落下的脚又收回去,退后一步,退至连廊上。
此刻打在他前心的是暖风熏香,后背是冷风骤雨,他仍是情不自禁地要往回退!
不对劲……
冰冷的感觉像是蛇一样爬上殷无道的心头,他这魔族未经教化的心,仍然保留着上古野兽的嗅觉。他一瞬间就嗅到沈臻道身上的危险味道。尽管按照他以往在寂静峰做徒弟的经验,“危险”不是应该出现在沈臻道身上的词语。这个词怎么应该出现在沈臻道身上呢?这可是一向号称冷寂似仙的守寂峰峰主。但是直觉任然不受控制地叫嚣:不对劲!危险!
“是无道吗?”
黑暗中沈臻道又一次悠悠开口,没有一丝疑惑或者惊吓,平静得好像不是在雨夜被人闯进寝室,而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迎面碰见,淡淡地打个招呼。
“……”,殷无道无法回答他,古怪的直觉攒住了他的心。他像是在森林里猛然遇见敌人的动物般,目光迟疑打量,一言不发地往后退,连连退到廊下,退回倾注的大雨中。
他微微在雨中歪着头,抿住嫣红饱满的双唇,隔着雨,漆黑眼眸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那扇自己亲手推开的门。
沈臻道立在黑暗中,面上的表情并不像是他的语调那样淡然。
沈臻道当然也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殷无道,他可等这位心急的徒弟太久了。
那一瞬间看到的恶劣森然又湿淋艳丽的脸,使他几乎要笑出声了,尽力才维护出一副冷冷的鬼魅模样。
现在,他有些忍不住了。
他含着笑走出去,伸手把半开的木门大开大合全打开。一只脚踏在连廊积满雨水的木板上,另一只脚还停在寝室干燥细腻的暖砖上,不知道是要出还是要进的姿态。
风雨将他雪白轻薄的衣袍吹得不住翻飞,连同柔顺如瀑的青丝一同涌动不歇。他迎着斜飞的雨帘,微微一笑,自己回答自己:“是无道啊。下着雨你来找师尊,有什么事吗?”
“我……我没什么事。”,殷无道的答话很不坚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迟疑了,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将沈臻道……
他攥紧手中的琉璃小瓶。明明他已经志在必得,一定要将七星盏蛊下在沈臻道身上。只要沈臻道中了这苦心研究的蛊毒,今后就可以折磨他,控制他。可是为什么沈臻道没有中幻毒?或许是有什么原因,使他没有吃送过去的灵菌,这尚且可以明白……可是真正让殷无道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沈臻道毫不意外毫不生气?为什么如此……
尽管风雨如晦,看得朦胧,可是殷无道清晰无比地感知到:
——沈臻道在笑。一种夹杂着从容愉快的笑,甚至是……殷无道怀疑自己野兽般的直觉嗅到得其他东西。他实在无法想象轻蔑和兴奋要是出现在沈臻道脸上会是什么模样。
“哦——”
“是嘛?是真的没事吗?”
冷雨淋透了殷无道,他的怒火和决心好像也被浇灭了。他滞了一会,忽然想要放弃了。放弃今晚,或许下一次吧。
“不行!你知道这次废了多大的劲吗?!七星盏蛊刚刚喝了你的心头血,它再也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强大饥渴了!你不能放弃!这可是沈臻道!你最最厌恶的沈臻道!”
他烦乱地压下心底的声音,真的要放弃了。他不喜欢今天晚上,直觉告诉他要走了。他必须走。
“真的没事。我没事……我可以走了吗?”
沈臻道还是“哦”了一声,轻得像是扬起的纱,穿过霹雳哗啦下得肆虐的冷雨,被打得只剩下了一小点点尾音。
殷无道听着那点轻渺的尾音,怀疑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怀疑沈臻道什么都没说。他刚刚喂养了七星盏蛊,他的身体很紧绷也很疲惫。他还喂养了自己的精神,他的精神比身体更加紧绷亢奋,心里有什么地方沸腾着,渴望着……
却被直觉深处嗅到的危险强压下了。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的。
究竟有什么危险的?在这雪月山上,在这仙家圣处,有什么比他这魔界血脉,魔族少君更加危险呢?但是由不得他想了,他立在茫茫的雨里,冷意似电流在脊椎骨上来回穿梭,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痛着。
他只想走,现在就走。
“师尊,是我睡迷糊了,我打扰你休息了。”
“你……您休息吧,弟子能告退了吗?”
殷无道竭力使自己的话听起来“诚恳”一些。
他却只得到意味不明又不容置喙的回答。
“不行,等一等。”
气氛骤然更冷,仿佛要将千万下坠的雨也冻住了。
答罢,沈臻道松开扶住门的手 ,转身进屋。
木门失去他双手的固定,立即被风胁迫,开合开合不止,咯吱咯吱地可怜作响。
殷无道握住拳,漆黑湿淋的眼眸本能闪烁着凶光,像是一头在森林中,在雨夜里,独行的猛兽。
沈臻道走了出来,提着一盏未被点亮的灯笼。他走到廊上,另一只手又拿起倒地的纸伞,轻轻甩开。
一手撑伞,一手提灯,走进雨中。
一进雨,伞面下就成了喧嚣的世界。积雨已经没过脚腕,沈臻道赤着雪白的双足淌进去。每前进一步,飘进伞面的雨就把白衣浸得更湿更紧,直到原本轻薄飘逸的衣袍紧紧贴在他的双腿上——沈臻道才来到了殷无道面前。
师徒二人面对面站着。
一个撑伞,一个不撑伞,但都是湿淋淋的。沈臻道的脸在伞下,远看还算干爽,离近看却早已溅上了水珠,蒙上水雾,只有一双笑眸光华流转。
“无道,给你。”沈臻道边说边将手中的灯笼递给殷无道,全然不知面前人的森然般,自顾自地关切道:“雨夜昏沉,看不清路,容易危险。”
殷无道视线落在沈臻道手上的灯笼,不说话也不动。
“拿着啊。”沈臻道仍是噙着笑,是吸足水份,十分饱满的笑。
殷无道伸手接过灯笼,手触碰灯笼的瞬间,灯笼就被术法点亮了。
他的手在交接的一刹那间,似乎还触碰到了……沈臻道的手。
冷雨中一抹温软一闪而逝,等低头看时,只剩下湿淋淋的灯柄上自己的手,和散发暖黄光芒的灯笼。
沈臻道把伞也塞了出去,殷切叮嘱∶“回去吧,路上小心,不要让为师担心。”
哼。
蠢货。殷无道在心中嗤笑,沈臻道果然蠢货。他忘了自己刚刚危险的预感,有些后知后觉得不甘心。但最终想着自己喂养七星盏蛊后,毕竟身体虚弱,若无法趁着沈臻道中毒昏睡时下蛊,下蛊难度就会大增。
下次吧。反正他日日都可以有机会。谁让他和沈臻道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师徒呢?
想到这殷无道很高兴也很得意。仙魔自古水火不容,三界之中,谁又能想到一贯清傲的守寂峰峰主沈臻道,悉心教导的亲徒,竟然会是魔族血脉呢?还不是一般的魔族,是魔界的少君,是将来会一统十六族的魔君。想一想将来他可能会用着雪月仙术屠戮仙界,殷无道心里又不禁涌翻着阴暗的兴奋与喜悦。
“是。”殷无道毫不客气地接过伞。
他一手撑伞,一手提灯,就要转身离开之际,看见——灯笼低垂在两人腿间,冷雨里暖黄但纷纷杂杂的光下,沈臻道浸湿的白衣紧紧贴着腿,裹出一双修长挺拔的腿。
殷无道视线一扫而过,顿了顿后,抬起艳丽非凡的脸,对着沈臻道古怪,森然,短促地笑一声。
沈臻道立在雨中,也回以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