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昏暗。
殷无道要离开守寂峰。青天白日里白茫茫空荡荡的守寂峰,此刻在昏黑的雨夜里,好像一座静默耸立的迷宫。
殷无道低头,视线落在手里的灯笼上。灯笼四周的雨乱糟糟得带着暖黄色,可是这一点点暖黄在无边无际的雨夜里,显得太少了,简直少得可怜,根本看不清太多路。平时对守寂峰了如指掌的殷无道,此刻却东拐西撞地找不到路。他暴躁得希望能有一道闪电降临,通天闪亮,从上至下狠狠地割开夜空!
猛然之间,竟然真的有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将无边雨夜划开,雪亮的光甚至将千千万万雨滴都穿透,使其悬凝在半空中。
殷无道丢下伞,刚扬起艳丽的脸
——便顿住了。
殷无道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艳丽的脸庞好像也凝住了,纹丝不动,只有针孔大小的瞳仁,好像一对蛇瞳般滑动,森然追踪着电光火石间出现的身影——
白色的身影,熟悉的身影,交缠着扭动着的身影……
“沈臻道!你在干什么?”
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闻言顿住,扭头看他,脖颈成一个别扭夸张的曲度。
只是看看他,什么都没说。
随即,那道身影就被另一道交缠的身影推到在地。白色的身影躺在地上,仍然费劲抬着下巴,仰面看着殷无道。随着双腿被举起,那张脸依然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眸渐渐滑动,黑色下沉,剩下莹白,和那身影上裹着的白衣一样的颜色。
“你们在干什么?!”
殷无道大喊一声,原本静凝的五官飞扬起来,闪电也在这一瞬间收起,万千悬凝的雨滴又重新下坠,昏暗冰冷无边无际的雨海又复奔涌起来!
殷无道在雨海风浪中骤然暴怒!他血脉中的基因被激活,像是一头血脉古老但身体年轻的掠食者。他雪白的手,像锋利的前爪撕扯着,像是厚重的前蹄踩踏着,像血盆大口尖牙利爪,肆虐宣泄着最原始的凶残与冷酷。
一地在积雨中弥漫的血腥。
他嗅着湿冷的血腥,气喘吁吁,终于还算满足得罢手。
没有了雪亮的闪电,在这昏黑无边的雨夜,他要清楚欣赏自己的“杰作”,就想起来那盏灯光可怜的灯笼。
一想到,手上就握住了灯柄。
灯柄是竹子做得,凉硬。
手是雪手,也是血手。
殷无道不再气喘,屏住呼吸,想要认真又清晰地欣赏冷溶冰紧闭双眼,躺在雨水中的——死脸。
哦,冷溶冰。除了他还会有谁呢?谁还会这样呢?除了冷溶冰还会有谁呢?谁让他这样的?活该活该!谁让他竟敢这样的?!
不大的暖黄的灯笼,正正悬在一张仰面上方,躺在雨水中,却没有紧闭双眼……
漆黑森然的兽眸!
湿淋艳丽的脸庞!
殷无道摸着自己的脸,好像也摸到了和眼前脸上一样的鲜血和冷雨,淋漓交织。
因为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因为这躺在冷雨中口角溢血的,不是冷溶冰!也不是别人!竟然是……
那雪亮的闪电划过的瞬间景象,又一次在殷无道的脑海中闪过!这次他看清了那个与沈臻道交缠的,推倒沈臻道的,举起沈臻道双腿的身影,不是冷溶冰不是别人不是任何人!
而是他自己,是他殷无道……
轰隆的雷声中,殷无道想要扔掉手里的灯笼。
一旁仰躺着的沈臻道坐起来,忽然笑着问道:“无道,你想要什么啊?”
殷无道缓缓回头,看见沈臻道坐在雨水里,浑身上下具是湿淋淋的,乌发和白衣都紧紧贴裹着身躯,坐姿轻佻。
沈臻道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躺着的人,显然是问那人的。
“你在说什么?”殷无道回头盯着他。
“无道,你到底要什么呀。”沈臻道接着说,眼睛仍然直勾勾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说完他还自顾自地笑了。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小些的珠子们落在大些的珠子上,又四溅出更小更小的珠子,随即迸滚进雨夜里。在这昏暗天地,沈臻道的脸是唯一光华流转的东西。
殷无道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殷无道手指着躺在地上的人,漆黑的眸子却紧紧盯着沈臻道,语气森然:“他,问你要什么了?”
沈臻道勾一勾唇,没有说话,只是将坐在身下弯曲的双腿,伸展开来,悠悠说道:
“无道,你到底要什么呀?你说啊?”
殷无道又提起原本要丢下的灯笼。
暖黄的灯光,纷纷扬扬的光下,他看到……
他的血液里又有什么在叫嚣,在涌动,在沸腾。殷无道双手狠狠捏住沈臻道的肩膀,将他往上提,企图将他与地上的雨水分开,然而不能。这副身躯因为瘫软而变得沉重,就像是喝醉了的人。
沈臻道缓缓伸出双手,就像殷无道所隐隐预料的那般:充满柔情地捧住殷无道的脸,“无道,你为什么不开心?你忘记了吗?有任何事,都可以来找师尊啊。”
殷无道松开他,使他又跌回积雨中。
殷无道闭上眼,伸出一只手,钳住沈臻道柔软的颈,使他不得不后仰。
“再说一遍。”
“无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殷无道愈发用力,蛮横残酷地握紧手中柔软的颈,他阴冷地发令:
“再说一遍。”
“无……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那掌中唯一的硬节,艰难阻涩地上下滚动,滑到掌心时,实在动弹不得,喉间的“什么呀”变成了抽动的气声。沈臻道渐渐喘不上气,脸上泛起潮红。可是他的双手依然充满柔情得捧着殷无道的脸,他的双唇微微张合,没有声音,只有随着窒息而来的颤栗——从细微,到明显,到剧烈,到殷无道的另一只手不得不又捏住了沈臻道削瘦的肩膀,到他的头颅沉重得抬不起来一丁点,眼眸中的神采渐渐随着黑色瞳仁的下沉而渐渐消散。
殷无道终于放手。他恶狠狠地揽住沈臻道,怀着野蛮原始的,不顾一切的恶意与占有,舔舐着怀里那一截柔软。雨珠不住落在两张美丽又迷失的脸上,四溅,四溅。
殷无道腾出一只手,想要随便攀上那双修长的腿。一伸手,却没有摸到预想中的柔软。
雨夜昏暗,他又想起那盏灯笼,那盏虽然灯光可怜的灯笼。
他心念一转,那节竹子做得灯柄又出现在他的手中,他好不容易结束埋头,想抽身匆匆看一眼——
呼!干冷的风猛烈扑在殷无道的脸上身上!
他怀里空空,双手双脚被刻着“魔”字的巨型锁链锁住,被绑在雪月大殿前。
冰冷的雪月山在日光下银彩闪烁,神圣不可侵犯。雪月大殿前挂着朱红牌匾,牌匾下立着一道白色的身影,白衣在冷冽的风中翻飞,青丝散乱舞动,更衬得那面容上的冰冷不动如山,不可冒犯。
白衣身影后,朱匾上的字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正大光明,斩妖除魔。
“殷无道,你可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