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徐宅门前停稳,陈鋆先下了车,回身将徐应暄从车里半扶半拖出来。
徐应暄身子软得跟湿面团似的,脚下没根,整个人往陈鋆身上歪,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念叨些什么,脸上一片酡红,连耳根子都烧透了。
门口早有灯笼候着,梁玉君立在阶上,见这光景,眉头微微蹙起,几步下了台阶,从陈鋆手里将儿子接过来。
徐应暄靠在她肩上,嘟囔了一声“娘”,便再没了动静。
陈鋆退开半步,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襟,面上带着几分赧然,道:“伯母恕罪,今夜是我们几个替他饯行,一时高兴,他便多喝了几杯,原想拦着,谁知越拦越来劲,倒成了这样。”
梁玉君一手揽着儿子,道:“劳烦你送他回来,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路上仔细些。”
又唤了后头缩着肩的文启过来:“派两个人送陈公子回府。”
文启忙应了声。
陈鋆躬身道谢,又看了徐应暄一眼,见他整个人挂在母亲身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不由得失笑,转身跟着文启去了。
梁玉君低头看着儿子,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金翠带着几个丫鬟过来帮忙,几人一左一右架着徐应暄,刚往他的院子方向走了两步,他便不肯动了,扭着身子挣开,嘴里嚷着“不去不去”,又往梁玉君身上靠。
“罢了,”梁玉君叹口气,“弄到我那边去罢。”
丫鬟们七手八脚将他扶进了正院。梁玉君让金翠打了热水来,亲自绞了帕子,替他擦脸。
徐应暄被热帕子一敷,舒服得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她怀里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头搁在她膝上,闭着眼,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
梁玉君只由着他,手里的帕子细细地替他擦着额角、鬓边,动作轻柔。屋子里静得很,只听见铜盆里的水轻轻晃荡的声响。
徐应暄躺了一会儿,忽地睁开眼,望着烛台,目光散散的,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他闷声道:“娘。”
“嗯?”
“你和爹能和好吗。”
梁玉君手里的帕子停了一停。
“我从来没见你们吵成这样,”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像是小时候摔了跤找父母诉苦般,“我害怕,心里难受的很……”
梁玉君低头看着他,一阵难以言说的愧疚感漫上心头。这些日子,她和官人只顾着吵架赌气,倒忘了这孩子也看在眼中。父母矛盾,受罪的何尝不是孩子?倒是冷着他了。
她放下帕子,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轻声道:“都会好的,娘再去劝劝你爹,他不会那么狠心。”
徐应暄听了,脸上的神色松了些,又闭上了眼。
梁玉君又替他擦了一回手,道:“再过十几日,咱们便要动身进京了。”
徐应暄“嗯”了一声,眼皮也不抬。
“你和你爹先走,”梁玉君说,“我暂留下来,把家里的事料理清了再去。”
徐应暄猛地睁开眼,酒顿时醒了大半。他撑起身子,转头看着母亲,眼里带着几分惊慌,脱口道:“娘,你不会抛弃我们俩个罢?”
梁玉君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想到哪里去了?”
徐应暄被她拍这么下,也觉自己想法荒唐,讪讪的躺了回去。
梁玉君收了笑,正色道:“你大哥和大嫂留在汴江管着家里的产业,那些铺子、田庄和盐号都是你爹半辈子的心血,交到旁人手里我不放心,我得样样打理清楚,亲自盯着交到他们手里,才能安心离开。”
徐应暄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母亲膝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梁玉君只由着他赖着,灯花爆了一朵,孙嬷嬷轻手轻脚地上来剪了,又退到一边。
过了许久,徐应暄才从她膝上爬起来,揉了揉眼,道:“娘,我回去了。”
梁玉君点点头,叫了金翠掌灯送他。
徐应暄出了正院,夜风一吹,酒意淡了许多,只是脚下虚浮。
金翠在前头引路,他走得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自己的院子。
文启早在门口候着,见了他,忙上来扶住,金翠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
芳雀领着几个丫鬟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他由着人摆弄,也不说话。躺到床上时,芳雀替他掩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徐应暄睁着眼,望着帐顶,此刻已完全清醒,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他翻了个身,盯着帐子上的花纹,忽然间,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串了起来。
听他娘的意思,他们吵架大抵真是因着这次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