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英楼临江而立,坐落在城北的高坡上。楼高三层,飞檐翘角,因地势高,周遭无甚遮挡,凭窗远眺,可将半城灯火尽收眼底。
时已近夜,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近明灭。更远处,蜿蜒穿过汴江城的那条江如一条墨色绸带,江面上泊着几艘画舫,灯火倒映水中,夜风吹过,散作粼粼的金光。
赵思风做东,要了二楼东头一间雅阁。他先到了,等了一盏茶功夫,陈鋆与沈元郁才前后脚进来。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摆了几碟小菜,是时新果子、酱菜酱肉、藕粉饼糕之类的,并一壶新上的龙井。
赵思风今日话格外多,说着下午在书院发生的事情。絮絮叨叨半天,才上两道垫肚子的前菜,自己倒灌了两盏茶下去,坐也坐不安稳,一会儿往窗边看,一会儿又凑到沈元郁跟前。
沈元郁剥着盘子里的盐水花生,被他弄烦了,便说:“下午你们上课,到一半徐应暄被徐家来的人叫走了,然后呢?”
陈鋆被他转的眼晕,也道:“思风,从刚才进门就是这幅模样,一看你就是知晓内情,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何必绕弯子。”
赵思风这才收了那点猴急相,压低了声,却又藏不住得意:“今日中午,我在府衙后头的耳房歇着,忽听见前头一阵马蹄响,又急又密,少说也有三五匹马。”
说完,故意顿了顿。
“我探头往外瞧,见几个骑马的直奔府衙大门去了,为首的怀里抱着个黄绫卷轴,你们猜猜是什么?”
沈元郁手里动作一停,花生壳落到地上,骨碌滚出去好远。
“圣旨?”陈鋆脱口道。
“可不是嘛!”赵思风左右看看,“后来我偷偷问了师爷,说是调徐伯父升迁进京的旨意!”
陈鋆与沈元郁对视一眼,都未言语。
赵思风又道:“我本想立刻就去找应暄,又怕他家正忙着做准备,不好打搅。到了下午,果然见他被人叫走了。”
沈元郁神色复杂,过了会,问:“携眷进京?”
“那是自然。”
“可知何时动身?”
“我估摸着,快则这几日,慢则半月,总归是要走的。”
说完,声音蓦地低了些,方才那股得意劲也散了。
陈鋆见两人面色不虞,温和道:“徐叔叔升迁是好事,往后若有机会,咱们也能去京城看应暄。”
话虽如此,说完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三人各怀心事,桌上那几碟小菜谁也没心思再动。
廊上这时响起脚步,到了门外便停住。
门扉拉开,进来的人正是徐应暄。丹宝也跟着过来,一进门便扑棱棱地飞起来,落在窗台的横杆上,歪头看外面灯影。
徐应暄扫了一眼在座三人的神色,皆带着一层薄薄愁绪,像蒙了层霜。
他当即便明白了。
下午家里的场景,忽又浮现眼前。
宣旨的人走后,父亲捧着那轴黄绫,在堂中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书房去。母亲跟在后面,也进去了,掩上门,里头没有声音。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廊下几个小厮弓腰站着,大气不敢出。金翠端着茶盘过来,见了他,脚步也放轻了,只低低唤了声“二公子”,便低头进去了。
阖府上下,没有半分升迁的喜气,倒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一旁的兄长徐恭倒是开了口,对他道:“别站着了,早些回房休息。”
说罢,也不等他答话,转身便走了。
徐应暄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廊下的风渐渐凉了,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金翠从里头出来,见他还在,轻声道:“哥儿,太太说让您先回去。”
徐应暄心里有些难受,还是挪了步子。后是文启说赵公子在丹英楼等着,他才换了衣裳出门。
想到这里,徐应暄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沉甸甸的念头压了下去。
今时今日,发愁还有什么用?不如收起丧气脸,好好与朋友说些交心话。
他在陈鋆旁边坐下,脸上反倒浮起一层笑来,道:“都知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