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工部侍郎曾大人家办满月酒,姜煜华坐在席上,心里头老大不自在。
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这孩子的生母原是曾侍郎身边一个得宠的姨娘,前些日子刚抬了贵妾,孩子一生下来便记在了主母名下。偏生排场弄得这样大,倒像是嫡出的一般。
姜煜华在心里嘀咕了几句,又觉得自己多事,人家府里的事,与他何干。
父亲衙门里走不开,只派了马车送他们母子过来,他娘一进门就被主家太太拉去堂上说话,只嘱咐他一句“莫乱跑”,便没再顾上他。
姜煜华在廊下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百无聊赖,忽被两个国子监的同窗瞧见了,一把拽住,说是那边有诗会,非要拉他去凑数。
姜煜华推脱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诗会设在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一圈公子哥儿,手里捏着纸笺,摇头晃脑地吟哦。
姜煜华听了两耳朵,不是咏梅就是颂雪,翻来覆去那几个典故,偏还要做出争奇斗艳的架势,只觉牙齿发酸。
他缩在角落里,闷头喝茶,心想这比跟着母亲听太太们说闲话还受罪。
坐了一会儿,他实在待不住,趁众人争着品评一首咏雪诗的空当,悄悄溜了出来。
花园另一头倒是热闹。几个人围在一处投壶,箭矢破空声、喝彩声、惋惜声此起彼伏。
他凑过去看了两眼,正要寻个位置站下,忽听里头吵了起来。
“分明是你先碰了壶口,那箭才弹出来的,怎算得中?”
“我碰没碰,你看不见?箭是自己进去的,你输了便耍赖,这算什么道理!”
“我耍赖?你方才那一箭——”
两边越吵越凶,旁边几个劝架的也劝不住,推推搡搡的,眼看要动手。
姜煜华见状往后退了两步,连忙转身走了,生怕殃及自己。
两头都待不住,走又走不得。姜煜华便沿着花园夹道往僻静处走,想寻个清净的地方坐坐。
跟在后头的小厮名唤今福,见他东张西望,便过来道:“公子,那边是墙根,没什么好看的。”
姜煜华不理他,顺着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墙头上缺了一块砖,从那缺口望出去,能瞧见隔壁的院子,青砖灰瓦,廊下挂着几只鸟笼,隐隐约约有鸟叫声传来。
姜煜华想起方才在席上听人说过,隔壁这宅子空了有些日子,前几日刚搬进来一户人家,好像是打南边来的。
今福见他好奇,便道:“公子,这是那个新来的徐家,说是从汴江来的,老爷升到户部当差,方才小的在外头,还瞧见徐家派人送了一份贺礼过来,说是给曾家添个喜庆。”
姜煜华念头一转,汴江来的,户部当差……
似是瞧出其中玄妙,又往缺口那看了眼。
他又想着母亲还在堂上说话,一时半会散不了,里头新搬来的怕是还没收拾利落,看一眼再回来也不碍什么事。
今福眼看着他往墙根越凑越近,忙道:“公子,您这是......”
姜煜华利落地踩上墙根的石头,扒住墙头,一使劲便翻了过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干过许多次般。
今福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喊,只能扒着墙缝往里面瞧。
姜煜华脚刚落地,还没站稳,便听见一声惊叫。
“哇呀——!”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个空食盒,瞪大眼睛瞧着他,脸都白了。她张了张嘴,正要喊人,一只鹦鹉不知从哪儿飞下来,直直朝他扑来。
那生禽凶猛异常,振翅有声,姜煜华吓了一跳,抬手去挡,那鸟却不依不饶,站他头顶啄他,他忙往旁边躲,脚下不知绊着什么,一跤跌坐在地上。那鸟又追过来,蹲在他膝上,歪着头去啄他袖口。
他手忙脚乱地挥着,嘴里结结巴巴道:“别、别啄了,有话好好说,啊——”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雪团。”
那禽兽终于飞走了。
姜煜华有些狼狈地抬头,脚步声近了,眼前一双玄色暗纹锦靴,往上是一身湖蓝底缠枝宝相花圆领袍,再往上是一张面如莹玉、雌雄难辨的脸,微扬的眉梢带着几分锐气,逆着光,正睥睨着自己。
姜煜华看愣片刻,刚要开口,却见那少年唤身旁的下人,道:“文启,扣住他!芳翎,去叫几个人来,把这人送到顺天府去,翻墙入户,不是贼是什么?”
一旁的小厮应了一声,撸起袖子便上来按住姜煜华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