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广味楼，日头正烈。

凌祯与姜煜华同乘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里头闷闷的，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凌祯靠在车壁上，斜眼瞅着姜煜华，瞅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我问你，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姜煜华喝了酒，这会还有些晕乎，眼皮都懒得抬：“又怎么了？”

“你今日跟那个徐应暄，不过头一回见，便掏心掏肺的，你就这么信他？”凌祯语气带了几分不满，“他初来乍到，底细还没摸清楚，他家若是在朝廷立场一方，你我跟他在一处又有什么好处？”

“你宽心便是，我看人不会差的，瞧着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姜煜华这才睁开眼，“再说，我且问你，你说他是什么人？”

凌祯没接话。

姜煜华把身子往后一靠，望着车顶，难得正经：“官家沉迷修仙，已有几年不理朝政了，底下堇王和首辅两党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为了拉帮结派，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那些人家，子弟要么留在家里请西席，要么送到自己人开的书院里去。偏这种时候，突然来了个户部新官，把自家孩子送到了国子监。”

凌祯想了想，便明了：“倒也在理。如今国子监里什么人都有，一句无心的话传出去说不定就得罪了谁，他家敢送来，就证明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对啊，”姜煜华打了个哈欠，“我来上京快两年，我爹这个不让我走近那个不让我认识的，自你之后，我就没碰见个一拍即合的，在这里待得都快憋死了，这回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得赶紧拉过来一起玩。”

凌祯有些嫌弃他：“别这么说，怪恶心的。”

*

夜里，徐应暄房里点了烛火。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从桌边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桌边，一刻也闲不住。

芳雀端着茶进来，见他这般，劝道：“哥儿，坐下来等也是一样的。”

徐应暄听了，勉强在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往窗外张望，嘴里念叨着：“文启这小厮，怎么去了这半日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芳翎的声音：“哥儿，文启回来了！”

徐应暄忙迎到门口，只见文启一头汗地闯进来，脸色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芳翎倒了杯水递过去，文启接过来，也顾不得烫，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怎么样？”徐应暄迫不及待地问。

文启抹了把嘴，道：“公子，打听着了，那姜煜华，确实是兵马司指挥使大人的嫡子，那凌祯的身份也没问题。”

徐应暄“哎呀”了声：“谁让你打听这些了，我表哥呢？”

文启忙道：“公子别急，小的还没说完呢。”

他喘了口气，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梁公子，倒不在国子监读书，小的问了，好像是在哪家私塾里，具体是哪家，还得再花些时日慢慢摸清，还有……”

文启顿了顿，道：“梁府这几日也没见有什么喜事宴会，公子想在那上头碰着，怕是……”说完，偷眼去看徐应暄的脸色。

徐应暄站在那儿，方才那股子急切劲儿渐渐散了，眼里的光也黯了下去。

他慢慢走回桌边坐下，也不说话了，只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桌上的茶盏盖，一圈一圈地转。

徐应暄这下是彻底没路子了。他是外亲，又是晚辈，头一回拜访贸然登门不合规矩。

父亲那头走不通，想设计偶遇又找不到机会，莫非真得生等着他娘过来……

徐应暄满腹愁绪，最终化作一声悲叹。

芳雀、芳翎和文启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