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刚过,风荷端着灯进了梁颉的屋子。
梁颉素来睡得晚,她估摸着时辰,放轻脚步走到帘外,正要挑一挑灯芯,忽闻窗边传来几声细细的鸟叫,脆生生的,不似外头野雀。
她抬头望去,只见窗扉半开,自家哥儿坐在窗边的一张圈椅上,手里捏着张信纸,正垂目端详。月色与灯火交映,落在他侧脸上,神情看不大真切,只觉格外专注。
他手边的小几上,蹲着一只牡丹鹦鹉,毛色素雅,脚上还系着个小信筒,歪着脑袋,时不时啄一啄自己的翎羽,偶尔又低低叫上一声。
她忍着没出声,目光不自觉地往那张纸上瞟,隐约可见纸上画了几个小人,姿态各异,却瞧不清究竟画的是什么。
风荷心知不该多看,忙垂下眼,将灯芯挑了挑,又添了些灯油,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掩了半扇门。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门帘响动,梁颉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一身衣裳,外头罩了件薄氅,像是要往哪里去。
风荷迎上去,低声问道:“哥儿,这么晚了,可是要出门?”
梁颉语气平淡:“去正房看看。”
风荷便说:“可要奴婢去叫南容给您掌灯?”
梁颉拒绝了,道:“你们歇下便是,不必跟着。”
他说完,提了盏灯离开,身影很快隐没在廊下的夜色里。
梁颉走到正院门口,动作便慢了下来。
廊下悬着盏风灯,灯影晃晃的,照见一个人影迎上来。
芳翎福了福身,声音压得极低:“梁公子。”
梁颉似没料到她在这里,身形一顿。
芳翎却道:“公子,暄哥儿喝过药,睡下有一会儿了。”
梁颉闻言,脚尖顿了顿,本该转身走的,下头却像生了根。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似乎在挣扎,但最后还是抬手推了门。
芳翎没拦,只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在门外守着。
屋里暗,只床头小几上点了盏烛,灯焰细细的,照着半旧的帐子。一股子药味还没散尽,苦涩的气息混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反有种安神的意味。
徐应暄背对着外头,蜷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个脑袋。
梁颉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烛光昏黄,照在那张侧脸上。
几年不见,原先那点婴儿肥褪了大半,下颌的线条清晰起来,鼻梁也比小时候挺了些。只那嘴唇还跟从前一样,微微翘着,像是随时要发小脾气。睫毛倒是长了不少,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梁颉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到汴江。
姑母待他极好,专门收拾了个小院出来,被褥是新的,桌椅是新的,连窗台上都摆了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丫鬟婆子站了一排,恭恭敬敬地喊“表少爷”。
他站在院子当中,四下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在哪睡都是一样的。他在荥阳是一个人睡,到汴江自然也是,不过是换间屋子、换张床罢了,没什么不习惯。
倒是府里有一个人很不习惯。
那人便当时才四岁的徐应暄,正是黏人的年纪,白日里缠着姑母也就罢了,夜里也要赖在姑母房里不肯走。姑母哄了又哄,答应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去看他,他才勉强点了头,搬去了正院的小厢房。可头几日还是闹,白天闹,晚上也闹,闹得阖府上下都不得安宁。丫鬟们轮番哄,谁也哄不住。
这事梁颉原本不知道,他住得远,又不大出门,只偶尔听见东边隐隐有哭声,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有一日,他去花园里寻一只丢失的毛笔,转过假山,听见花丛后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这么大了还黏着母亲,也不怕人笑话。”
他停住脚步,从枝叶缝隙里望过去。一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正站在石径上,抱着胳膊,脸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笑意。
对面站着的是徐应暄,穿着件鹅黄的衫子,仰着脸看他庶哥,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羞不羞?”徐恭又道,“我都听说了,不过是没跟母亲睡觉,哭得跟什么似的,都几岁了,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徐应暄没说话,嘴却一点一点翘起来,越翘越高,像是挂了把壶,眼眶也红了,里头蓄着泪,却硬是没掉下来。
他盯着他庶哥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转身跑了。
徐恭在后头“哎”了一声,像是还想说什么,又觉得没趣,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