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颉从花丛后头出来,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石径没动。
又过了几日,便是中元节。
府里在花园设了水陆道场,姑母带着人放河灯去了。梁颉不爱凑这些热闹,早早便歇下了。
他向来睡得晚,在床上躺了许久也睡不着,便起来点了灯,坐在桌前翻书。外头月色很亮,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不用点灯也看得清。他只点了一盏,搁在桌角,昏昏黄黄的正好。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悉悉索索的,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走。
梁颉翻了一页书,没理会。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上响起轻轻的叩声,笃笃笃三下,敲得怯生生的。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徐应暄,小小一个人,穿着白色中衣,外头胡乱披了件外袍,脚上趿着鞋,头发也散着,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他怀里抱着个枕头,仰着脸看梁颉,眼睛亮亮的。
“你怎么还没睡?”徐应暄先开了口,带着点鼻音,“我看你屋里亮着灯。”
梁颉没答,只低头看他。
徐应暄也不等他答,自顾自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像是头一回来似的。
他踮脚看了看书案上的书,又摸了摸窗台上的花盆,最后在床边站住,回头问:“你一个人睡?”
梁颉关上门,道:“嗯。”
“你不害怕吗?”他问。
“没什么好怕的。”他回。
徐应暄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抱着枕头在床边坐下,晃着两条腿,也不说话。
梁颉回到桌前,继续翻书。
过了片刻,徐应暄又说:“我刚才在自己院子里看见了影子,黑乎乎的,一晃就没了。”
梁颉翻了一页。
“文启说那是鬼,”徐应暄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跟梁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说不是,他说是,我说那他去找我娘来,他又不敢去。”
“我有点害怕。”
梁颉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徐应暄眼神真挚,又有些不好意思,像是觉得自己不该来,又实在不想走。
梁颉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徐应暄摸了摸鼻子,说:“哦……”
梁颉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徐应暄等了等,见他不赶人,胆子便大了起来。他把枕头往床上一放,自己爬上去,缩在最里头,又拉了被子盖住,只露出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他。
梁颉由着他。
后来书翻完了,灯里的油也烧尽了大半。他熄了灯,走到床边。
徐应暄已经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均匀得很。
……
烛火跳了一跳。
梁颉回过神,低头看床上的人。那张侧脸与记忆里的睡颜渐渐重合,都是微微翘着的嘴角,都是安静蜷缩的模样,只是褪去了许多幼时的稚气。
他正看得出神,窸窣一阵动静,那双眼睛却蓦地睁开了,正对着他。
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没有一丝刚醒的惺忪。
徐应暄弯起眉眼,朝他狡黠地笑了笑,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带着几分得逞的骄傲。
“哥哥,”他尾音微微上扬,像小时候一样拖着长腔,“好久不见。”
梁颉一怔,手指还搭在被角上,忘了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