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她又去了一趟宝光寺,替梁颉谢了水碧与景安,又给寺里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请了住持替张吉兰多做几场法事。
待梁颉彻底好全,身上也养出些许力气,她才叫人才打点行装,启程返回汴江。
只有一点,让梁玉君颇为揪心。
这一场大病,仿佛抽走了梁颉身上最后一点活气,彻底沉寂下来。人跟着走,让上车上车,让用饭便机械地吞咽几口,可那双眼睛总是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问他话常常要唤两三声才能将他的神思拉回,得到的也多是极简短的几个字,甚或只是一个点头摇头。有时问得急了,他便干脆将脸转向一旁,只留下一个了无生气的侧影。
他对自己将要去往何处,带走自己的姑母究竟是何许人,似乎全无探究的欲望。
梁玉君心头发紧,却知这心结非言语可解,只能将忧虑压在心里,路上照料得愈发精心。
马车行了五六日,终于抵达汴江。徐文光早得了信,知夫人将内侄接回,且这孩子大病初愈,便提前托人情请动了一位在汴江养老的前御医过府。
老御医须发皆白,诊脉细致,又看了舌苔,问了病中情状,沉吟良久,对梁玉君夫妇道:“小公子此番乃是沉疴伤及根本,元气体质皆损,留下病根是难免的。”
他停了一下,又道:“万幸年纪尚幼,生机旺盛,待老夫开个方子,仔细调养,饮食起居万万精心,约莫半年余,身体根基当可稳固,无碍寿数。”
梁玉君略松了半口气,忙问:“那他如今这般的不言不语,神思不属,又是为何?”
老御医捋了捋长须,叹道:“此乃郁结于心,惊惧伤神所致,汤药针石,可固本培元,却难解心结。或许需得时日与契机,还得有些旁的缘分,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梁玉君听完,心中黯然。
她当即吩咐下人,将主院东侧一个向阳的小院收拾出来,布置舒适暖和,又拨了三个细心稳妥的嬷嬷和一个小厮专门伺候。
她自己更是日日必去探望,亲自看着梁颉用药,有时在他房里一坐便是半日,哪怕相对无言。
这样关切,时日稍长,便惹得一人不快了。
彼时四岁的徐应暄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黏着父母不说,还对父母一切充满好奇和独占欲。
他眼见着母亲回来,带回个病恹恹不说话的表哥也就罢了,竟还几乎日日泡在表哥屋里,对自己都少了许多关切,小家伙心里那坛子醋早就打翻了。
这日,他又见母亲带着新做的点心往后面的院去,小嘴一噌,悄悄跟在后面,到了地方,扒着门框往里瞧。
只见那位表哥此时正坐在榻桌前看书,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日头一照,玉雕似的,就像糯米做的雪团子。
徐应暄一下就急了,不管母亲惊讶的表情,跑进去,红着眼睛质问道:“娘亲,你就因着他比我好看,才抛弃我的,是不是!”
徐应暄想起徐恭前段日子与他闲聊,说他生下来那会儿,皱巴巴的一团,跟个紫皮茄子似的,丑死了,也就是爹娘不嫌弃你。
他虽不太清楚美丑之分,但黑白颜色却一目了然。茄子他是见过的,紫不溜秋的,皮上还有一层霜,怎么想都跟好看沾不上边。
他照过镜子,镜子里那个白白嫩嫩的小人儿分明好看得很,可万一、万一他小时候真是那样,只是自己忘了呢?万一娘亲现在看见这个表哥觉得比他可爱多了,就不要他了呢?
徐应暄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愤愤的瞪向桌前的人。没曾想对上那人深幽幽的目光,不知何时,他已在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