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熙泽静站片刻,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环顾这座久经岁月的小院子,他一直没有仔细看过,现在却细微的和法医一样。
旧瓦红砖,时间留下几丝裂痕,上面还有风干脱色的三两处涂鸦,这点蛛丝一般细小的痕迹,却在眼前浮现出江杬的身形,变矮变小,笑痴痴地站在墙边拿着彩笔,鸟雀啁啾的嗓音活泼悦耳,身边有位面色沉静的年轻男生,正垂眼看他。
这种微微低垂的认真安静的眼神,江杬从出生起就浸在其中,这么多年过去,溺毙身亡情有可原。
程熙泽摇摇头,甩开思绪,视线移至面前紧闭的房门,不过徒有其表而已,用来掩饰早已敞开的心门。
程熙泽忽然想起今早无意瞥见的小册子,因为从不同本子上扯下来,纸张大小不一,小册子修订得很不齐整,边边角角翻阅得皱巴巴,书脊处订书针层层叠叠越累越密,不断添加修补。
只看一眼,程熙泽就感到怪异而非好奇,因为开头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用黑色马克笔描粗——
《江枼的研究开发日记》
一般这种东西会出现在某些不知名的小视频里,或者不可言说的梦中,以程熙泽的经验,大都是肥油猪头对美少女/男的意.淫,然而心酸的是,做法虽不正派但到底刻画了几分真情,淫到最后也实打实变成了心底的执念与希冀。
肥油猪头顶着江杬的脸,趴在桌上吭哧吭哧写这种东西,还可能叼着笔,时不时抬头发出怪笑。程熙泽眉心一抽,无法接受这种带入。但转念一想,就释然了,什么事情江杬干不出来,纯粹到极致也是一种邪念。
他本以为这些东西只不过是弟弟对哥哥开的玩笑,谁小时候没写过莫名其妙的玩意儿。然而现在看来不止于此,程熙泽确信江杬身上存在某种问题,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江杬自己还未发觉,江枼或许看出一些,但碍于身份,恐怕也不敢承认,不愿意承认。
这种问题谁也无法明示,就像医生面对患上绝症的病人,不说还好,一旦说清楚,心态直接降至谷底,后果无法承担。但是病灶并不会因为沉默就被治好,烂疮总有一天会长到表面。
程熙泽头一次体会到欲言又止的感受,吞吞吐吐卧在嗓子眼,堵得人心发慌。
此时,门被轻轻推开,江杬半个身子隐在门后,只露出一张抿着嘴唇、尴尬不已的脸,眼神要看不看地越过程熙泽,盯住他身后的空地。
程熙泽一时无言,在这静默中,细细端详江杬。
江杬能感受到这股探究的视线,越来越心虚,越来越心虚,直到低下头。他觉得自己麻痹在尖刀之下,极轻易地被挑开皮,理出筋脉,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种感受异常诡异,江杬弱弱开口,“怎么一直看我?”
程熙泽自然而然接过话头,“不看你还能看什么?”
江杬一双眼睛不安地眨动躲闪,满脸不知所措的神情,让人有些可怜他。
程熙泽尽可能提起唇角,哼出一声轻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听着更像一种极其微小的促狭,“不用害羞,该不好意思的是你哥,被弟弟直抒胸臆一通,真心天地可鉴。”
江杬好不容易淡下去的脸色又涨得通红,手指无序地摸索门框,指甲一下一下抠弄,又抠掉几片漆。
如果真的怜惜江杬,这件事本不该提,程熙泽用开玩笑的方式再捅一刀,近乎愉悦地捕捉江杬难为情的反应。
这种恶劣溢于言表,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他的坏心眼,可江杬不知是热的还是闷的,脑瓜子光贡献温度不贡献智慧,结巴道:“也、也没有太直抒胸臆……我觉得还行。”
“是还行…”程熙泽笑着转移话题,“我在外面站了好久,不放我进去坐坐?”
江杬手指一顿,张了张口又闭上,老老实实地让到旁边打开门。
外头阳光一照,才意识到程熙泽还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袖,早上起床没来得及换就被关在门外,头发没梳口罩没带,懒洋洋的有些倦怠的神色,要不是好身材和俊逸脸蛋撑着,乍一看有点像逃难来的。
江杬忽然有些愧疚,要不是那番深刻剖白被正主抓包,程熙泽也不至于躺枪被一起隔绝在外。
程熙泽进来拉张凳子坐下,江杬垂下的视线正好落在他耸起的眉骨上,这个角度睫毛根根分明,两片阴影罩着眼睑,英俊得分外利落。江杬不由得感叹要是有酷炫的机车服,或者暗黑系哥特式服装相配,这张脸的冲击性多么强。
他有些想写《程熙泽的研究开发日记》,不过这个念头浅浅浮出水面就被摁下,只更新江枼一个人的都要忙不过来了。
视线轻轻掠走,程熙泽能感受得到,他有时候发自内心地感慨江杬大脑是个盲盒,别的盲盒还有ip限制,江杬简直包罗宇宙,开出什么东西神仙来了都猜不到。
两人手机几乎同时振动,多半是班级群消息,程熙泽还没解锁,江杬已经念出来——
“考虑即将步入高三,高考在即,这学期需要住校的同学请填写以下表格,三天后上交,逾期自行联系年级主任,表格最后一列家长信息请认真填写,勿出现本人、同学、社会人员、移动网络冒充。”
班长陈优优艾特出几位重点关注对象,江杬随便一扫居然看见了程熙泽的名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眼再看,确实是程熙泽。
程熙泽自然也看到消息,见江杬一脸不可置信,说:“从转校到现在所有家长联系方式我都随便填的。”
“你填的自己号码?”
程熙泽摇头,“阿拉伯数字随机排列组合。”
江杬“呃”了声,不知说什么好,便问他,“你准备住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