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从住进程熙泽安排的房子开始。
程熙泽说房子不大很普通,实际上房子里的每一个摆件,包括最平常的家具都是他打三份工也承担不起的,更不谈那些智能化的设备,他简直闻所未闻。
于是他每天的生活就从拼命打工辛勤赚钱,变成拼命打工过后仔细收拾房子,把生活痕迹减至最轻,好像自己和秦蕊从没来叨扰过,这样才能稍微填补心里的亏欠。
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秦昭降低存在感走进班级,假装没看见赵炀戏谑残忍的表情,只不过今天班里格外躁动,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程熙泽住校的消息后,心中不由得诧异。
即便程熙泽从不把钱挂在嘴边,身上也不带的琳琅满目刻意炫富,他的家庭背景也让人无法忽视。
之前不熟悉程熙泽,路上偶尔碰见过,除了在人群中格外耀眼的相貌外,秦昭觉得程熙泽身上贴了个大大的标签——金灿灿的“程”字,有人那么高。以至于程熙泽走过来,并越过他的时候,他感觉是那个“程”字在移动。
所以,光凭姓“程”这一点,秦昭就觉得程熙泽跟住校八竿子打不着。
听着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秦昭大脑逐渐放空,忽然,他想起那天晚上程熙泽说的一番话,以及脸上无可奈何的纵容表情——
“我知道,那个小呆瓜总是风风火火地不计后果,无所谓了。”
小呆瓜……秦昭心里有一丝古怪,迟钝如他都品出些不对劲,他从未听说过程熙泽与谁走得很近,似乎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并不过多在意什么,他知道程熙泽上学算是走个过场,只是过场之间遇到了一位很特别的人,程熙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目光……如果程熙泽和江杬在同一间宿舍的话,秦昭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程熙泽喜欢江杬,但江杬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秦昭突兀地替程熙泽忧心,回过神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程熙泽那样的人,想要什么得不到,况且那么优秀,唯一受限制的只有时间。自己何必瞎想。
江杬拿着保温杯从六班窗前经过,他下意识往里望了一眼,秦昭也恰好看向窗外,两人视线碰个正着,秦昭抿唇一笑,有点腼腆的样子,江杬反倒尴尬起来,举起手收敛地晃了晃,算作打招呼,正当走的时候,赵炀嘴里溜出一长串口哨,他单手支着倚在桌旁,对江杬挑起毛稀色浅的眉。
江杬瞬间收回视线,匆匆离开。
回到班里,江杬心脏突突跳着,快要蹦出胸腔,原本带笑的脸变得僵硬,他沉默地坐回座位——赵炀知道那天打人的是谁。
他从没接触过赵炀这种人,之前的学校,同学间的摩擦大都是小打小闹,不会真正威胁什么,但现在,秦昭的遭遇还历历在目,这件事恐怕不会轻易揭过去。
越琢磨越心慌,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英语课方丽讲的知识点擦过大脑就滑走,江杬无助的眼神乱飘间落在了程熙泽身上,挺拔可靠的背影似乎给了江杬一些底气。
程熙泽如有预感地侧过头,方丽扫他一眼,没刻意点播,程熙泽意识到了也根本不在乎,目光在蔫巴巴的江杬身上停住。
侧头的动作很显眼,一动不动就更加显眼,半趴在桌上的卫子帆也直起身,朝后看去,江杬的前桌早在那次游泳课后就换成了李意,李意见这么些人回头,一阵心虚,也装样子略略偏头。
江杬毫无所觉,下课后,卫子帆溜溜哒哒扔完纸团,坐了过来,以看透一切的语气说:“在哪里犯事了?”
“……”江杬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一个两个都能看出来他惹事。
卫子帆似乎真看出点什么,支头鄙夷一笑,“你知不知道你一有事情就放在脸上,你那脸盘本来就小得可怜,一点点小事看把你给囧的,赵炀的事儿吧。”
江杬又是一惊,卫子帆一脸愉悦地抖腿,连带着桌子都在颤,“诶,赵炀啊,很一般,他家现在不行了,不过嘛……”眯起眼睛上下把江杬一扫,意味不明地哼哼道,“捉弄你还是很够用的。”
估计不是捉弄,是玩死虫子那样慢慢折磨吧。有家庭背景的人总是肆无忌惮,勇敢无畏似的,把任何事都说的很轻松,也不想想底气从何而来,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聊不到一起去。江杬有点心烦,拧紧眉不想理他,在卫子帆看来就是害怕、胆怯。
卫子帆从来没有保护弱小的观念,甚至非常讨厌懦弱无能、三棍子打下去放不出一个屁的人,但他竟意外地享受江杬的弱小与胆怯,这让他有种隐秘的快活,便有些真心实意道:
“我之前说你求我我会帮你,我可不说假话。”
他这么一提,江杬就想到503那次卫子帆有多么恶劣,还未反驳出声,卫子帆凑近几分,带些诱哄意味的调调,“你跟我住一个宿舍我就罩着你怎么样?以后路上也不堵你。”
“……所以你说这么多话是让我跟你一起住。我不要。”
一击即中,拒绝彻底,搁以前江杬是万万不敢的,不知不觉中,这个人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不再好拿捏。
卫子帆脸色沉下来,目光变得深刻而锐利,一寸寸地刮人,有种猎人失手放跑了猎物的不甘。好皮相软性子,温吞呼噜的兔子原是个刺猬,一碰扎一手。
他像是揪住什么不放,又似乎无话可说,只能到处找茬嗤笑道:“你别忘了今早推我那一下,还有之前的那几巴掌,要还的。”
江杬目光躲闪,卫子帆咬紧牙重复一遍,啖肉饮血一般,“要还的。”
江杬怔愣的时候,卫子帆已经起身离开,衣角拂过带起他自身的气息,心湖平白被投进几颗石子,涟漪起伏又平息,江杬的心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