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外婆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停留,“手怎么了?”
“蹭了一下,不碍事。”
外婆没再追问,起身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汤还热着,我给你盛一碗。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那时候你妈说你一顿能喝三碗——”
“外婆。”俞应可跟在她身后,语气比平时柔和几分,“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睡。”
“我不困。”外婆已经利索地把汤盛出来,放在桌上,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保温桶,“你那个朋友,上次说腰不好的那个女孩子,你给她再带一罐回去,还有小应然的也带一份。我看你刚才发的消息,说人家帮你忙,还受了伤。年轻人不懂得照顾自己,汤总要喝的,好好补补身子。”
俞应可愣了一下,他确实在等红灯的时候给外婆发过一条消息,说今晚有个朋友帮忙,腰不太好,晚点回去,但没说是谁,也没说要带汤。
“您怎么知道是女孩?”
外婆瞥了他一眼,脸上那种看穿一切又不想说穿的表情,和年轻时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主动跟我说过‘朋友’的事?”
俞应可不说话了,安静低头喝汤。
外婆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吃相,忽地叹了口气:“你呀,跟你外公一个德行,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喜欢人家就说,帮忙就帮到底,别半吊子。”
“外婆——”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好吧。”外婆摆摆手,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去给她们俩装汤。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
“江听意。”
“听意,”外婆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好听。”
她走进厨房,窸窸窣窣地弄了好一会儿,拎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桶出来。俞应可接过来时,外婆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应可啊,”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语气,“你今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俞应可瞧着外婆花白的头发和那双浑浊却仍旧锐利的眼睛,只觉喉咙发紧,有苦难言。
“没有,就是加班晚了。”
外婆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没再追问。
“早点睡,明天把汤给人家送过去,趁热。如果凉了,记得再加热暖暖。”
俞应可笑应一声,端着汤碗坐到沙发上。外婆关了电视回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俞应可把碗里的汤喝完,起身去厨房洗了碗,而后回到外婆给他留的那间小卧室。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靠窗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外公生前的照片。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想把今晚的事再好好整理一遍。U盘坏了,但他脑子里的东西还在,趁记忆还新鲜,先记下来,兴许还能发现些遗漏的线索。
书桌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旧物的痕迹。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旧笔记本、几支没水的笔,还有一台黑色的旧相机。
这台相机是他上大学那会儿买的,后来换了新的就随手把这台放在外婆这儿了。
他拿起来按了一下开机键,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本能,他开始翻看里面的照片。大部分是大学时期的随手拍:食堂的饭菜、图书馆的窗、球场上的合影……翻到后面,他的手忽然停住,没再继续点按。
那是一张照片——准确地说,是一张翻拍的文件。画面有些模糊,角度也很歪,看起来像是匆忙间随手拍的。但文件抬头那几个字,让他神色逐渐凝重:“商会内部资金池原始记账本(复印件)”
他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然后飞快地往后翻。一共十二张照片,全是翻拍的账目页,有的对焦不准,有的被手指挡住了一角,但关键的数字、日期和签名都清晰可见。
俞应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拼命回忆,这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完全不记得了。
隔壁房间传来外婆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俞应可握着那台旧相机,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完那十二张照片。
他终于认出来了,这是他几年前参加商会的一个技术研讨会时拍的。那时候他还没开始查吴辰功,只是偶然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到一份摊开的文件夹,里面的内容让他觉得不对劲,顺手用相机翻拍了几页。拍完之后就忘了,相机也扔在外婆这儿没再碰过。
如果不是今晚外婆打那个电话催他回来,这组照片可能永远尘封在这个抽屉里,永不见光。
他拿起手机,想给江听意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编辑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上午我去接你,有重要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