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应可靠在椅背上,闭眼静坐。窗外风大了起来,吹得晾衣架哐啷哐啷地响,但他听着隔壁外婆均匀的鼾声,觉得那些声音都不算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江听意已经回了,只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偏头注视着那台旧相机。
外婆不知道她今晚那碗排骨莲藕汤,那句“喜欢人家就说”,那个催他回家的电话,究竟带来了什么。
但俞应可知道,外婆无意间带来了太多东西。他把相机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
隔壁房间断断续续传来外婆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应可啊……汤给人家带去了吗……”
“明天就带去了。”他轻声回答。
那边没多久便安静了。
他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开亮台灯,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把相机里那十二张照片上的关键信息一条一条抄下来——往来账户、金额、日期、备注代码。
抄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不动,笔尖停留在一串字符上。
XM。
项目。
0903。
他盯着这串字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继续往下抄,把十二张全部抄完,又对照着检查了一遍,才合上笔记本。
收笔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抽屉边缘——那台旧相机原本的位置侧面,还压着一个小方盒子,灰扑扑的,几乎和抽屉底板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他伸手捞出来,是一台银灰色的旧MP4,背面贴纸褪了色,字迹依稀可辨:“俞应可,高二三班”。
充电,开机。
录音文件夹里放眼望去基本上都是一长串三四分钟的歌曲,一条2014年时长1小时52分的文件显得格外另类。
拼命回想,那天何故录下这么长的内容。
高二暑假,他跟着外公去过一次商会举办的企业家座谈会。外公退休前在邮电局,和商会的一些老人有交情,带他去见见世面。
他记得自己坐在最后一排,百无聊赖,随手按下了MP4的录音键,录了将近两个小时。后来他再也没听过那段录音,甚至忘了这件事。
为免打扰外婆休息,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前五分钟是嘈杂的会场背景音,椅子拖动的声音,茶杯碰撞的声音,主持人调试话筒的“喂喂”。而后是冗长的领导致辞,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来回弹跳,听不真切。
俞应可把进度条往后加速,拖到第43分钟的时候,注意力瞬间集中。
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应该是在离MP4不远的位置说的:“吴总,你放心,这次评标的事,市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那个资质的事,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关键还是那个数,你上次说的那个数,能不能再往上提两个点?”
另一个人听后笑了一声,俞应可认得那个笑声,他在庭审录像里听过无数次——吴辰功!
“王主任,两个点不是问题。但我也有我的难处,商会那边今年的管理费已经涨了一轮,我这个做副会长的,总不能带头不交吧?你看能不能从别的渠道走,别挂在明面上。”
第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了,但MP4依旧清晰捕捉到:“那就走劳务公司的账。你名下不是有个劳务公司吗?开票过来,我这边给你消化。但有一条,不能经第三个人的手,你亲自来。”
俞应可摘下耳机,他把这段录音反复听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这已经不是什么隐晦的暗示,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他把这段录音单独复制出来,存进电脑,又备份到云盘和另一个U盘里,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文件完好无损。
……
第二天一早,江听意刚回复俞应可消息,告知他自己已经收拾完毕,门铃就响了。
俞应可站在门口,左手拎着外婆塞给他的保温袋,右手握着一个旧MP4,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寡淡的光,不亮眼但也引起了江听意的注意。
“排骨莲藕汤,外婆让我带的。”他把保温袋放在玄关,MP4却没有离手,“还有这个。”
江听意瞥了一眼那个明显上了年头的MP4,背面还贴着褪色的班级贴纸:“你高中用的?”
“嗯。”俞应可走进来,把MP4连上电脑,“昨晚在外婆家意外翻到的。充电折腾了半天,里面有一段录音是2014年商会座谈会,吴辰功和市发改委原副主任王建国的对话。”
“……”
俞应可播放的录音片段只有几十秒,但每个字都像乱飞的蚊子,在安静的空气里扰人清静。
“王建国,”认真听完录音,江听意放下筷子,皱眉思索,“前年退休的那个?”
“就是他。”俞应可把MP4递给她,“昨晚发现的,没敢在电话里说。”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