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停在那行字上,持续五秒。
而后,俞应然切换画面。
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她们这段时间绘制的银狮LOGO的产业链图。
从吴辰功的商贸公司开始,箭头分叉,指向建材市场、劳务公司、物流车队;再往下延伸,指向商会、指向市发改委、指向那个已经坍塌的烂尾楼工地。
每一部分都附上相应的证据:账目照片、转账记录、合同复印件、骸骨检测报告。
与此同时,江听意的声音继续同步播报:“这条产业链的终点,是三具七到九岁的儿童骸骨。他们被浇筑在烂尾楼的地基里,最早的距今八年,最晚的距今三年。八年里,这条产业链上的每一环都在运转。钱在流,人在走。只有那些孩子,永远定格在无声无息的世界,不为世人所知。”
话音刚落,俞应可出现在画面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胸口绣着“华铁十七局”的标识。他站在一张蓝图的投影前,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光束点在混凝土剖面图的某处。
“我是俞应可,结构建筑工程师。”他的声音没有江听意那种主持人的节奏感,但每个字都像铆钉,又稳又沉,“烂尾楼地基里发现的凹槽,深度、宽度、倾斜角度,都和建筑结构承受力没有关系。而这些凹槽唯一的用途,是容纳人体。”
随后,他在剖面上画一个圈。
“混凝土的凝固时间,是初凝45分钟,终凝八个小时。如果人在混凝上浇筑前就已死亡,那么骨骼断面不会出现应力反应。但法医报告显示,三具骸骨的骨骼断面均有生前的应力骨折痕迹。也就是说,浇筑时,他们还活着。”
弹幕停下滚动,所有人都同时沉默了。百万人的直播间,就这么安静了整整十秒。
而后弹幕上成片成片的各种流泪表情,铺满整个屏幕。
言毕,俞应可放下激光笔,退出画面。他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走回幕后时,手在微微发抖。俞应然察觉他的情绪,主动握住他的手,用力攥紧两秒后松开。
江听意重新面对镜头:“这些证据,每一页都有原件,每一段录音也都有声纹鉴定,包括每一张照片都有GPS坐标和时间戳。我们已将全部材料提交省公安厅,专案组已成立。”
“今晚的直播,目的不是为了审判。审判,是法律负责的专业,我们不会越俎代庖。今晚的直播,是为了让——”
画面猝不及防卡住,一动不动。
声音还在,但画面定格在她的脸上,表情凝固在尚未说出口的字上,弹幕仍在滚动。
导播台的红灯亮起。
“信号断了,民用网络被人灌流量,服务器在崩溃。专线还能运行,但画面推不出去,有人在攻击直播平台的核心路由。”
“恢复时间?”江听意问。
“目前不能确定。”俞应可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对方不是普通的黑客,用的IP池是买来的,分布在全球二十多个国家。他们在打分布式拒绝服务,要把服务器堵死,让所有人都进不来。”
直播间的人数从百多万开始往下掉,八十万、五十万、二十万……
弹幕也开始卡顿,有人打“黑屏了”,有人打“被攻击了”,更多的人则在刷“加油”、“别放弃”。
江听意摘下耳返,站起身来,走至导播台前。
“还有没有办法?”
“除非有一个新的,不在他们预料中的推流地址——”
“用我的手机。”俞应然提议,“我有个备用推流账号,从来没有用过,平台上也没有登记过。”
“好。能有一个画面,一个声音,就够了。”
“给我三十秒。”俞应可见她坚持,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重新飞起来。
直播间的黑屏上,弹幕还在坚持滚动,隔着屏幕陪着一起努力。
俞应可的手停在回车键上。
“好了,新地址,用手机推流。画面只能用一个机位,声音从相机麦克风走。”
江听意接过俞应然的手机,打开直播软件,输入新的推流地址。镜头对准自己,没有提词器,没有切换台,没有备份信号。
只有她。
她按下开播键,画面亮起。
人群重新涌进来,有惊讶,有欢呼,有人在不解疑惑“怎么换画面了”,但更多的人看到她又能出现,就够了。
“刚才,有人在攻击这场直播。他们不想让你们看到这些证据,也不想让你们听到予默的手语,更不想让你们知道混凝土里埋着什么。他们在怕,怕你们看到,怕你们知道,怕你们和我们一样坚持不离开。”
江听意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不关直播,你们也别走。”
观看人数又重新往上爬,突破新高来至一百八十万。
予默站在角落里,怀里还抱着那块小白板。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到江听意还在张嘴不停说话。她垂眸在小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举起来,对着镜头。
“我不怕,因为还有人在看。”
俞应然望着那行字,眼泪终是夺眶而出。
“对,有人在看。”江听意伸手抚摸予默的发辫,笑道,“所以,真相不会黑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