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顿那几天天气很好。
苒苒出门前,把水杯、药盒和氧气都看了一遍。
「我晚餐前应该能回来。」她说,「你今天不要乱跑。」
泽宇坐在餐桌旁,抬眼看她。
「我坐着。」
苒苒看了他两秒。
这句话乍一听没有问题,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反而更让人不放心。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乖乖的。」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海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窗帘很轻地动了一下。
泽宇坐了片刻,才拿起桌边的手机。
屏幕还停在昨晚那个页面。
一条旧的手工蓝染丝巾。
照片拍得不太好,边缘有些虚,颜色却很安静。深深浅浅的蓝,不是机器印出来的平整,而像一层一层慢慢浸进去。
苒苒说过,她喜欢这种东西。
不新。
也不完美。
可是现在不会再有。
那条丝巾昨晚已经拍下来,也付了款。
谁知道卖家后来又反悔,说不卖了。
小陆早上去过一趟。
半小时后回消息,说被人轰出来了。
谷泽宇看着那条讯息,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拨了电话。
小陆接得很快。
「谷律师?」
「车准备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您要去哪?」
「我去一趟。」
小陆明显停住。
「谷律师,卖家住山上。」
谷泽宇没有说话。
小陆又说:
「后面一段全是弯道。」
屋子里很静。
光落在他膝上的薄毯上,亮得有些冷。
过了几秒,他说:
「车程一个小时。」
「不是时间的问题。」
「跟回墨尔本差不多。」
小陆没有再接话。
谷泽宇抬手按了按胸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安排一场普通会面。
「出不了事。」
小陆在电话那头很轻地吸了口气。
最后只说:
「我现在过去。」
后来那段路,比他想的难走。
小陆已经把车开得很稳。可车一路往山上绕,弯道一个接一个,窗外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滑过去。
谷泽宇一直闭着眼。
手指搭在胸口附近。
到最后几个弯时,小陆看了他一眼。
「谷律师?」
谷泽宇没有睁眼。
只是很轻地说:
「继续。」
到地方时,他在车里坐了很久都没有动。
小陆下车拿轮椅,把便携氧气挂到椅背上,又替他把鼻氧管理好。
「我再去谈一次吧。」
谷泽宇靠在椅背里,缓了几秒。
「没用。」
他知道没用。
有些东西不是价钱的问题。
小陆把他推到门口。
屋门打开,出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原本还皱着眉,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谷泽宇时,明显愣了一下。
小陆低声说:
「您好。」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我说了,不卖了。」
谷泽宇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小陆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扶住他。
「谷律师……」
谷泽宇没有看他。
他站得并不稳,肩背因为呼吸不顺微微弓着。鼻氧管细细一根贴在脸侧,身后是轮椅和挂着的氧气。
风从前院吹过来。
他看着那位老太太,声音很低。
「抱歉,打扰您了。」
刚开口,气息就有些短。
老太太皱着眉。
「你坐下说。」
谷泽宇没有坐。
他只是停了一下,才继续说:
「那条丝巾,我想买下来。」
「我说了,不卖。」
谷泽宇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停了停。
胸口的起伏已经很明显,可语气还是平的。
「我未婚妻生日。」
又停了一下。
「一直以来,她替我做了很多。」
他再停了一下。
「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声音里带着喘。
院子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
「你坐下。」
谷泽宇没动。
她又说:
「我去拿。」
这一次,他才慢慢坐回轮椅。
老太太转身进屋。
过了几分钟,她拿了一个浅色纸盒出来。
纸盒不大,边角有一点旧,却很干净。里面躺着那条蓝染丝巾,比照片里更深,也更安静。
老太太手指轻轻压在盒边。
「这是我妹妹年轻时候做的。」她说,「现在没人这样做了。」
谷泽宇看着那条丝巾,没有立刻伸手。
「难怪您舍不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把盒子合上,递给小陆。
「拿去吧。」
谷泽宇抬眼。
「谢谢。」
「等等。」
老太太又转身进屋,拿了一个小纸袋出来。
「早上烤的饼干。」她递给谷泽宇,「给你未婚妻吃。」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
「你看起来也吃不了多少。」
小陆低下头。
谷泽宇神情倒是很平。
「谢谢你。」
「她会很喜欢。」
回到莫宁顿时,天色已经往下沉。
谷泽宇几乎没怎么说话。
小陆把他推进卧房,替他把氧气接回家里的机器,又把那只浅色纸盒收进书房最里面的抽屉。
谷泽宇靠在床头,脸色比出门前更白。
小陆站在旁边,忍了又忍。
「要不要我在这里等林律师回来?」
谷泽宇闭着眼。
「不用。」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很轻地说:
「你回去吧。」
小陆没再说话,但是还是把雾化机先搬了出来才走。
傍晚,苒苒回来时,一进门就闻到一点甜甜的黄油味。
泽宇坐在窗边,膝上搭着薄毯,鼻氧管安安静静地挂着。旁边小桌上放着一个纸袋,袋口折得很整齐。
苒苒换鞋的动作慢了一下。
「这是什么?」
泽宇抬眼看她。
「饼干。」
苒苒走过去,把包放下。
「你买的?」
泽宇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