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觉得,这种东西,最简单的,哪家都差不多。」
「可那阵子,我几乎跑遍了柯林斯街,还有市区别的首饰店。」
「每到一家,我就拍照片发给他。」
「宽一点,窄一点,亮一点,暗一点,边圆一点,边利一点......他看得很细。」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低声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其实有点不明白。」
「明明看起来都差不多,可他一直说差一点。」
「后来有一天下午,我进了一家之前没去过的店。」
「店员听我说要最简单的婚戒,就给我看了一个新到的系列。」
「名字叫永恒。」
她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我说:
「我本来也没多想,就照旧把照片发给他。」
「没想到这次,他回得很快。」
我看着她。
「就它。」
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
她垂下眼。
我继续说:
「我后来把电话拨过去,想再确认一次。」
「他接得很慢,声音也不太稳,像那口气怎么都接不顺。」
「我问他,是不是确定就要这一枚。」
「他停了一会儿,只说,嗯。」
「后来我懂了。」
「不是因为永恒系列多特别。」
「是它叫永恒。」
她眼泪掉了下来,很轻地落在照片上。
我没停。
「而且他选的,还是里面最简单的一枚。」
「因为他说,你以后还要写字,翻卷宗,上庭,戒指不能碍事。」
「我后来才明白,他只是想选一枚......如果你还愿意戴,也能安安稳稳戴着过日子的戒指。」
林律师低下头,很久都没有翻下一页。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起丝巾。
「买丝巾那次也是。」
她抬眼看我。
我说:
「其实也不是去很远的地方,就是路有点绕,来回那段山路又颠。」
「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我还以为他只是累,后来才发现,不是。」
我停了一下。
「是已经喘得有点接不上了。」
她眼里的水光一下晃了晃。
「到家以后,他坐在车里缓了很久,人也晕得厉害。」
「最后还是我先把雾化机拿出来的。」
我说到这里,自己都安静了一下。
「可他缓过来一点,第一句话却是问我......」
我抬起头,看向她。
「袋子呢。」
她眼泪一下掉得更凶了。
太阳慢慢往下走。
影子落到树下,一寸一寸拖长。
她一直没有哭出声音。
只是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上,或者掉在那本相册上。她也不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还跟她说,谷律师其实很少提自己。
提得最多的人,是她。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人爱一个人,真的会连提起名字都轻一点。
她听到这里,终于慢慢把相册合上。
手还放在封面上。
过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
「小陆。」
我看向她。
她望着前面的树,声音很轻。
「他......有说过他怕吗?」
我看着她,过了几秒,才低声说:
「他从来不说怕。」
我停了一下。
风从树上穿过去。
叶子沙沙地响。
我把那句话慢慢说出来。
「可有一次,他说,他只怕留下苒苒一个人。」
她没有再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前面的树,手还落在那只录音笔上。
我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于是我站起身。
「林律师。」
她抬起头。
「我走了。」
我停了一下。
「你......保重。」
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
「小陆。」
我回头。
她坐在树下,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很稳。
「谢谢你跟了他这么多年。」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瞬间,我喉咙堵得太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离开。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下意识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树下。
她还坐在那里。
手里握着谷律师给她留下的东西。
风吹起她一小截发尾。
她安静得像一张很慢很慢的旧照片。
那一刻我忽然想,谷律师生前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这个吧。
她好好的。
我也好好的。
我们都还记得他。
车慢慢开出王子山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我握着方向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他出去的那天。
那时候我还没毕业。
前路很长。
我以为我跟的是一个传奇律师。
后来我才知道。
我跟的,是一个男人最后几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