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压下心底那股无端翻涌的怒火,狭长的眼睫覆着一层冷翳,不动声色地朝身侧内侍递去一个眼色。
殿下太监心领神会,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一言不发地将那名跪地的老嬷嬷拖拽出去。
没有呵斥,没有责罚宣告,只余下一道仓促消失的背影,无声昭示着帝王喜怒难测的威压。
自始至终,萧屿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嬷嬷半分,仿佛那只是一粒不值一提的尘埃。
他执起玉筷,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温润的小菜,轻轻放进秦灼的碗中,语气听不出波澜:“吃饭。”
一旁再无嬷嬷低声提点,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秦灼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凭着本能麻木地抬筷,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下咽。
桌案烛火摇曳,映着她过分安静的侧脸,往日里那股桀骜锋芒,被磨得半点不剩,只剩下一具循规蹈矩的空壳。
夜色渐深,晚膳散去之后,萧屿一如往常,去往偏殿书房批阅奏折。
朱笔落纸,墨色沉沉,一本本奏折叠起,待到案前文书尽数落笔完毕,夜色已经深透宫墙。
他迈步走入寝殿,视线微微一顿。
榻上的人早已静静躺好。
褪去的衣衫被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摆放在榻边的软榻上。
外袍、亵衣、素色衬裙,甚至最贴身的白绫小衣,都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被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分毫不乱。
萧屿的脚步不由得迟滞片刻,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滞涩。
他缓步走上前,脚步声轻落地面。
床榻上的秦灼闻声,缓缓睁开双眼。
烛火映着她的容颜,褪去了往日沙场英气,反倒在日复一日的深宫静养与病弱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
眉眼愈发动人,肤色莹白如雪,眉目含雾,艳色浸骨,像是一枝被养在金笼里的寒花,美得脆弱,也美得毫无生气。
那抹艳色撞入眼底,萧屿眸色骤然暗沉下来。他俯身,缓缓压了下去。
殿中红烛高燃,蜡油顺着烛台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凝成蜿蜒的红色波纹,晕开在冰冷的烛台之上。
帐幔低垂,翻涌的红浪掩尽一室旖旎,春宵沉沉,一夜无休。
没过几日,深宫之中流言四起。
人人都道秦贵妃盛宠加身,圣眷浓厚,皇上夜夜留宿贵妃宫中,恩宠无双,冠绝六宫。
就连每日去内务府领取月例银钱的青禾,都能明显感受到周遭人的态度翻天覆地。
往日里怠慢轻视的宫人,如今个个满脸谄媚奉承,不敢有半分怠慢,走起路来都对着这座偏殿多了几分恭敬忌惮。
可只有青禾自己清楚,这座被盛宠光环包裹的院落里,藏着怎样一副枯寂模样。
这天寒风乍起,凉意浸透宫院。
青禾回殿时,远远便看见自家主子斜坐在廊下的栏杆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缕轻烟。
从前的秦灼,身姿挺拔如青松,纵立于千军万马之前,也自岿然不动。
可如今的她,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孱弱,仿佛只要秋风再狠烈几分,便能将她整个人生生吹走,散在这深宫秋色里,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青禾心头一酸,快步走上前,放轻了语气柔声提醒:“娘娘,天凉了,风大,仔细染了风寒。”
怔怔出神的秦灼这才缓缓回过神,眼神空茫地动了动身子,想要站起身。
可身形刚一起,脚下便是一阵虚软,整个人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