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寒,皇城落了一场连绵不绝的碎雪。
鹅毛似的雪絮洋洋洒洒落了整宿,晨起便覆了满目素白。
雕梁玉砌的宫墙蜿蜒曲折的回廊、御花园里错落的假山亭台,尽数被皑皑白雪裹得干净纯粹,瞧不见半分尘埃俗气。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落雪簌簌的轻响,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枝头,吹得枯枝轻轻摇晃,抖落一团团蓬松的雪沫。
落在青石地面上,积得厚厚一层,踩上去便发出咯吱软糯的声响。
秦灼一身素色锦袄,外罩一件玄毛镶边的白绒斗篷,身姿依旧挺拔,却没了往日练兵场上的飒爽锐气。
自打被掳归来,心境更是沉得如一潭死水,连日来闷在寝宫里不愿出门半步。
青禾瞧着她日日恹恹寡欢,茶饭不思,生怕她闷坏了身子。
再三软磨硬泡,才劝着她移步御花园,借着赏雪散散心,好歹疏解胸中郁气。
主仆二人步履轻缓,沿着御花园僻静的雪径缓步慢行。
周遭不闻宫人喧哗,不见车马喧嚣,偌大的御花园静悄悄的,唯有脚下踏雪的轻响相伴。
园中玉石雕栏雕琢繁复,龙凤呈祥、百兽朝宗的纹样被白雪半掩,棱角温润。
看着一派盛世安宁景致,祥和得仿佛世间从无杀伐争斗,无悲欢离合。
青禾小心翼翼跟在秦灼身侧,时不时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雪粒,低声软语宽慰,絮絮说着雪景好看。
说宫中暖炉已备好热茶,逛累了便回去暖身。
秦灼却始终一言不发,眸光淡淡落向远方,脚步缓慢且虚浮,整个人像一具没了魂魄的躯壳,任由青禾陪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二人行至一处苍劲古松下,树干粗壮挺拔,松针上积满厚雪,浓密的枝叶恰好挡住寒风,也遮了大半视线。
此处僻静少人,适合稍作歇息,青禾便扶着秦灼在树下避风站定,想着歇片刻便往回走。
谁料二人刚站稳,不远处假山后的花丛阴影里,忽传来两道压低了的人声,悉悉索索,带着惶恐又唏嘘的调子,顺着寒风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秦灼本就心绪沉寂,听觉反倒愈发敏锐,那几句话入耳的瞬间,她身形微顿,脚步骤然凝住。
青禾也瞬间噤了声,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再言语,生怕惊扰了旁人,也怕惹上是非。
只听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后怕与唏嘘:“你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圣上派兵连夜偷袭的那个邻国,举国上下,没留一个活口啊。”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太监连忙应声,语气里全是忌惮,还带着深深的不忍:“怎能没听说?那国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也就罢了,连寻常百姓家的妇人稚子、白发老翁,一个都没放过,全都……全都没了性命。”
“我的天,那得多惨啊!”小太监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微微发颤。
“我听说那城里如今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院门大开,街巷里遍地都是尸首,那些王公贵族的头颅。”
“至今还挂在城墙门楼子上,风吹日晒,雪打霜寒,到现在都没人敢去收尸安葬,就那么孤零零挂着,看着都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