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宝儿用力将那人翻了个面,露出脸,是个年轻人,紧闭双眼,唇角干裂。
黄宝儿不会切脉看病,不晓得这人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他见这人嘴唇起了一层层的皮,有道不浅的口子,血干在上面。把他扶起来,看了看手中的粥,还是有点舍不得,食欲和善心纠缠了一会,黄宝儿咣咣又喝了两大口,这才喂给那个人。
这人看似昏死了过去,牙关却是松的,不费吹灰之力,小半碗粥下肚。人悠悠转醒,还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不错,这次那些当官的总算愿意手指缝里漏点粮食了。”
“你没事吧。”
“我见过你,你就是刚才在庙前,跟人换粥喝的那个小孩。”
黄宝儿刚想说点什么,那人语气干脆道:“你个傻子,被骗了。你那条头绳不是凡品,鎏金坠子,金线绣蟠龙祥云纹样,拿去当铺能卖不少钱,你却只用来换一碗白粥。”
再值钱又怎样?自己手中还攥着黑袍人给的稀世珍宝呢。有钱没处花,再宝贝的玩意都没用。
“我没有路引,进不去城里,你知不知道这破庙里有个叫赖头的,我想找他问问路引的事。”
那人听后,眼角带上笑意,饶有兴趣地看着黄宝儿,“我就是你要找到那个人,不过我不叫赖头,我叫余得,汴州人士。你也算救了我的命,我一定帮你。”
黄宝儿没想到天上那几个老神仙还是眷顾他的,怎么就这么碰巧让他找到了他想找的人,还成了那人的救命恩人。
“那你能帮我弄到路引吗?我想进城。”
“路引我弄不到,那可是由官家发放的,需要县衙的官印。看你穿着不差,怎么会和那些流民混在一起。”
“他们也是些可怜人,我现在只想进京。”
“进京做什么?”
“我、我去认亲。”黄宝儿也是学精了,没把自己身上揣着宝贝的事告诉余得。
“这事倒也不难办,最近都有商旅进京做买卖,你看准时机混进队伍里,他们都有商引,而且跟当地京官十分熟络,保证万无一失。不过,你这身衣服得换下来。”
“为什么?”
“我朝律令,商人低贱,绝不允许穿丝绸锦缎制成的衣裳,你这叫人一看就露馅。”
黄宝儿什么规矩都不懂。
“那我该穿什么?”黄宝儿问道。
余得头一抬,黄宝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香案上堆着一堆颜色深浅不一的粗麻布。
“就穿这个啊,那商人挣那么多钱还有什么意思?”
世道把人分为士农工商四等,商人低贱,即使坐拥金山银山,还是削尖了脑袋想买个官,过过官瘾;至于士大夫,一个个清高傲岸,口口声声说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其实只是嫌五斗太少罢了。
“少废话,还进不进城了?要想进城就赶紧换上,错过商队,我也帮不了你。”
黄宝儿听了这话,也不敢耽搁,只是香案下还垫着俩大石头,他那小身板,伸长手,踮起脚,半天也没够到。
一只大手越过他,捞走了衣裳。黄宝儿回头看,才发现这个余得生得这般高大,浓眉大眼,下巴有些许青色的胡茬,倒颇有话本里江湖大侠的风范。
不等黄宝儿再说什么,余得直接把衣服套在宝儿身上。麻布上全是麻结,粗糙的要命,余得力气又大,刮得黄宝儿耳朵生疼。黄宝儿低头细嗅了嗅,这布料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霉味混着点生肉铺子的血腥气。
“有味道吗?”余得问道。
黄宝儿点点头,不想余得一巴掌拍在宝儿的脑门上,“有味道就对了,因为这是从那些流民身上扒下来的。”
黄宝儿想到那些死掉的流民,赤裸的,被野狗啃的血肉模糊,不免一阵胆寒。
“死人穿过的衣服?”黄宝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和衣服接触的每个部位都膈应。
余得可不跟他废话,眼瞅着商队就要来了,提溜起宝儿,扔小鸡一样把他扔进了队伍末尾载货的车旁,黄宝儿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不过余得这招还真好使,门口核查的官吏还以为自己是护车的奴隶,竟让宝儿就这么混进来了。
黄宝儿的猪脑有点长进,看准个时机,灵活地滑进经过的一条小巷里,溜之大吉了。
黄宝儿给自己制定了一揽子计划,这第一步嘛,当然是赶快脱掉身上这膈应死人的粗麻衣裳。
第二步,找个识货的当铺,把黑袍人给的珍宝当了换一大堆金银。第三步先好好犒赏一下自己的馋嘴,再置办房产。自己要在人间待满一年,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最后一步则是去粮店买些米面,救济外头的流民。
这四步走完,京城任谁都得好奇,来去神秘,出手阔绰又仗义疏财的富豪黄宝儿究竟何许人也?
出了巷口,迎着太阳,黄宝儿终于来到朝思暮想的人间,连呼吸都轻快了。
市声如沸,青石街面上,卖货郎挑着担子摇着鼓,各色庄前,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形形色色的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干什么的都有。好多吃的玩的,都不曾见过。黄宝儿只觉得两只眼睛看花了都看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