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闻到一股焦甜的香气,来到个摊子上,发现商贩在把熬到焦黄冒泡的糖往红果子上淋,这果子他曾见过,那个喊他大哥哥的孩子,吃得就是这种果子。
“这是什么果子?”黄宝儿脑袋边萦绕的皆是糖浆煮沸后的甜香,开口差点口水喷出来。
“山楂,做糖葫芦用的,今年秋天刚摘的,新鲜着呢。要不要来一串?”小贩还以为是黄宝儿乡里人,连糖葫芦都不认得,耐心解释了一番。
黄宝儿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可口袋里的宝贝还没兑现,自己不能再干金丝绦换白粥的蠢事了。
“多少钱?”
“一文钱。”
一文钱是多少?听起来很小很小。那以自己的财力,估计都能把这小摊盘下来吧?
正美着,旁边一书生打扮的人给商贩递了一枚万庆通宝,换走了一串糖葫芦。宝儿目瞪口呆,忙拽住那书生的衣袖,大惊失色道:“你就这么给他了?那可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啊!”
书生也是一脸迷惑,不解道:“什么珍宝?一文钱而已。”
很小很小的一文钱,黄宝儿当个宝贝似的揣在兜里。
事到如今,黄宝儿才发觉自己被骗了。
“你到底买不买?”
黄宝儿把铜钱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它是那么小巧轻薄,还闪着金光,还叫做“通宝”。
叫“通宝”的在凡间只值一文,同样都是宝,叫“宝儿”的也只值一文,是吗?
商贩看这痴儿干站着也不走,打算强买强卖,反正他也不是没有钱,刚才他那稀罕样,想来也不会说什么。一把夺过宝儿手中的钱,飞速包好一串糖葫芦,塞到他手里。这桩生意就算成了。
宝儿呆愣愣地盯着这串鲜红的果子,外面裹着琥珀色的糖壳子,真好看。
他想到自己也是个果子,一个贪恋凡尘的坏果子,连糖壳都不配裹。
眼泪哗啦啦的,怎么也止不住。这是黄宝儿第一次哭,以前也不是没有难过的时候,可是在月宫上,自己会无聊、会孤单、会落寞,唯独不会恨。
此时此刻,黄宝儿恨那个穿黑袍的怪人骗了自己,黄宝儿也恨自己蠢,轻易相信了一个怪人的鬼话。
师尊总是教导他:事无小事,在其位,便要谋其事。是自己道心不坚,把凡间想得太好,又把月宫想得太坏,浑然忘记师尊的教诲。
这样一颗平庸、不成器的果子,当初还不如烂在无为山。如今将月宫错付贼人之手,五百年的守护,临了了,连一句问心无愧都说不出口。
恨自己不够好,修炼五百年,始终成不了神;又恨自己不够坏,不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贪婪。
悔不当初,但为时晚矣。
黄宝儿真怀念月宫的酒,若是有,自己恨不得仰头痛饮,醉生梦死。
把人间与月宫统统忘掉,只做梦去。梦里他也不要当什么仙果,只当春天的一缕风,白天拂绿柳,夜晚吹明月。至此天上地下,好不自由。
就这么攥着一串糖葫芦,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破庙。
余得还坐在那里,见他一脸失魂落魄,嘴欠道:“哎呦!这位小兄台很是面熟。怎么?认亲不成功,你家亲戚用一串糖葫芦就把你打发了?你告诉我谁哪户人家,我帮你收拾……”话还未说完,黄宝儿“哇”的一声,又哭了。
这下余得毛了爪,如花的姑娘哭他都不会哄,何况似玉的少年。
“你这…堂堂男儿,有泪不轻弹。到底发生什么了?”
黄宝儿含着泪,囫囵说了个大概,隐去了月宫神仙事,只道自己被人骗了。本想着当大款,现在连个乞丐都混不上。
余得听后,十分不厚道地笑出了声,这小孩有意思,长这么大,莫非没见过钱?
越想越觉得有趣,蠢货自己见多了,这样蠢得纯粹、蠢得可爱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你于我有半碗粥的恩情,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余得伸出手,他的眼睛比师尊用法力锻造的星星还要亮。
还能再相信别人吗?黄宝儿自问,可他眼睛那么亮,笑得那么真。
“好。”两手相握,这是黄宝儿除稷神外,交得第二个朋友。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黄宝儿,珍宝的宝。”
“家在何处?”
黄宝儿沉默了片刻,道:“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