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出现了个怪景,身长九尺,衣衫褴褛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披头散发,面似桃花的少年,少年手里还攥着串糖葫芦。
说像乞丐吧,俩年轻人看着无病无灾,四肢健全;说像平头百姓吧,二人那副饿得双眼发直的鸡贼模样,颇有种为了口吃食豁出性命的架势。
黄宝儿嘬着糖葫芦最外层的壳儿,呜呜,真甜。心道:这样甜蜜的东西怕是今后都吃不到了。
余得听不得他把那齁人嗓子的玩意嘬得“吱吱”响,一把夺过来,“嘎嘣”咬掉一大口,碎糖渣子粘在唇边,边嚼边说道:“行了,这玩意也不顶饿,得想法子吃饱饭。”
说完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吐出两颗山楂核。
黄宝儿其实很想让他把糖葫芦还给自己,可余得的嘴大得很,一眨眼功夫就只剩根竹签儿了。
“你之前的谋生之计是什么?”黄宝儿好奇,总不能是在破庙里张着嘴等人喂吧?
余得变戏法似的,变出几个形状尖锐的铁片,拉着宝儿来到山脚下。忽听草丛中有响动,还未等黄宝儿反应过来,臂一展,将铁片扔出,“啪!”一声,又快又狠地扎进了一只野兔的腹部。
黄宝儿惊讶的同时又有些佩服,没想到这个余得眼神那么好使,身手也不错,虽然不能与自己见过的腾云驾雾的神仙比较,在凡人里也算上等。
那为何会流落到这种境地?
“好厉害啊!”黄宝儿拍手称赞。
余得面带得意地笑了,“这山脚下,有个老李头,以前是个猎户,别人都喊他‘绝山贼’,颇有家资。现在上了年纪,干不了杀生的事了,但人依旧痴迷野味,我就经常打些野鸡野兔给他,换点饭吃。”
“绝山贼”?听起来是要杀光这山上所有生灵,这座山的山神估计恼都要恼死了。
余得带着黄宝儿来到这个“绝山贼”家中,黄宝儿本以为自己会见到个凶神恶煞、满面杀气的。没想到来开门的却是个慈眉善目,笑眯眯的老头。花白的长寿眉,长髯垂至胸前,宝儿看着倒有点像南极寿仙翁。
来人间才几天,黄宝儿就把众生百态见了大半,或许那个黑袍骗子唯一没有骗他的,就是下凡真的可以涨见识。
在月宫,自己只跟师尊和稷神打交道,见过很多神仙,却也只是点头之交。况且神仙都一个样子,虽说长相各不相同,比起凡人更加貌美或怪异的也不是没有,但都没有喜怒哀乐,波澜不惊恍若一潭死水。稷神算是里面有点人味的了。
老李头很是热情,连忙招呼余得进来。看见跟在后面披散着头发的黄宝儿,问道:“这位是?”
余得揉了揉宝儿的脑袋,笑说:“这是我刚认的弟弟,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我就让他跟着我混口饭吃。”
黄宝儿讪讪地笑。他长得极稀罕人,圆头圆脑,一双秋水瞳,秀气得跟个姑娘似的,也难怪紫薇神君把他当个心肝宝贝。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收个小跟班?跟你混口饭吃,我都怕这孩子饿死。”
“我不会饿死的!”黄宝儿反驳道。
老头被他那天真样儿逗得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有力,一点也不像半截身子埋入黄土的老人,暮气重。
屋子里陈设简陋,门上挂着一具兽骨,看着像老虎。
老李头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是他年轻时猎杀的一只吃人的山中猛虎,事后他还将虎皮剥下来,卖给一个做生意的,大赚了一笔。
正对着兽骨的却是一张供桌,上供三清,桌前摆了三盘果品,都快腐烂了。
老李头早年杀性太重,很怕自己会下地狱,不能往生极乐。所以供着这些个神仙,以求消解罪孽。
“哎呦!你这原来供的不是阿弥陀佛吗?怎么又换成仨老头了?”余得嘴欠,故意这么说。
黄宝儿轻轻地肘了他一下,以表示自己的不满。虽说自己对三清没什么印象,但师尊是元始天尊之子,又和其他二位交情甚好。他们毕竟是道之本源,万物之始,就连玉皇也要礼让他们三分。余得嘴不留德,冒犯三清,当心有灾祸降临。
“那还不是因为当今万岁,就是头一个好道爱贤,我看京城里的道士怕是比百姓还多上许多。”
皇帝好道?有点意思。在黄宝儿还是个果子的时候,有了灵根就能听得见世间的一切声音,师尊给他讲了好多的故事。
大概八九百年前,佛教曾遭过一次灭顶之灾,佛祖菩萨那几年信徒急剧减少,着急的不行。
凡间说到底还是六界之根本,人间的帝王可以不信神,但神明却要通过帝王,在人间广收信徒,借此来巩固自己的势力。
佛、道的恩怨一两句讲不清,但比起追求无为、随心的道,佛教中的救苦救难、因果轮回好像更容易吸引统治者或是一些有心之士,拿来当作自己操控下层、蛊惑人心的工具。
所以佛教一直处在风口浪尖,登的越高,摔的越惨。而那位帝王,被佛祖使了点手段,在位不到十年就驾崩了。
“莫非是道士做了皇帝?”黄宝儿问道。
“咱们这位万岁,得了高人襄助,潜心修炼,听说已经很久不上朝理政了。”
“皇帝不上朝?那国家怎么办?”
“皇帝不上朝,自有内阁与司礼监处理朝政。正因为让那些酸腐文人和太监阉人掌政,朝纲才如此败坏。官吏腐败成风,百姓苦不堪言。
余得好像很了解,又很痛恨那些当官的,他说这话时,眼神里的愤恨都快溢出来了。
“就没有好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