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余得说过老李头颇有家资,宝儿还不相信。住破屋、睡破床,每天就用一顿饭哪里像个有积蓄的。
可掏出来的钱袋子,里面足足有四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黄宝儿之前没见过那么多钱。
这也算是老李头的棺材本了,可是时间不够,没办法给他打个好棺材,刻块石碑。
余得和黄宝儿将老李头安葬在山脚下,简单地削了块木板,插在坟茔前。
上写“李七之墓“,原来老李头叫李七,黄宝儿又难受了,自己连他的本名都是在死后才知道的。
“在我快死的时候,是李七救了我。“余得靠在板子上,抬头望着月亮,又到了望日,圆月高悬。
“他在家里排行老七,是最小的一个孩子,你知道幼子总是备受父母的宠爱。他告诉我,小时候弄坏什么东西,就怪到姐姐头上,父母总是无条件相信他。有一次,他打坏了他娘腌菜的缸子,赖到姐姐头上,他娘就罚姐姐到山上砍满一捆柴再回家。
他本想着,等姐姐回家,再嬉皮笑脸地拿块糕点哄哄她,可他姐姐再也没有回来。“
“他姐姐是逃跑了吗?”
余得摇摇头,“他姐姐被山上的老虎吃了。从那以后,他就恨这座山,恨那只老虎。直到多年后,他终于再遇见那只吃人的虎,打死了它,报了当年他姐姐的仇。”
黄宝儿起身,看着这座不算高的山丘,月光洒下,是那么静谧、优美。它不该成为仇恨的载体。
“老李头应该是恨他自己。”
“什么?”余得不解地看着宝儿,此刻的宝儿像一座温润如玉的雕像。
“我说李七应该是恨他自己。”
“为何?”
“万事万物皆存于天道,就像太阳落下月亮会升起,这座山的矗立永远不会倒塌,这些都是不可以、也不可能改变的。
老虎饿了自然要吃肉,人、兔子或是别的什么生灵在它眼里没有分别,这是它的天性,它要遵循它的天性。
天地不仁,如果李七没有打坏菜缸,如果李七没有嫁祸给他姐姐,如果……可惜人无法斗过命运。
老虎何其无辜,这座山的生灵何其无辜。所以他恨来恨去恨得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余得看着宝儿的脸,一时竟无话可说。
天道吗?如果一切都可以用“天道使然”这几个字轻轻揭过,那他又在恨什么呢?余得眉头紧皱,闭上了双眼。
宝儿见他闭着眼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忙解释道:“我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侮辱老李头的意思,逝者已矣。”
“宝儿。”这还是余得第一次叫得这么亲切。
“怎么了?”
“我想知道,你恨过吗?”
黄宝儿不知所措,没了刚才那番神明上身的气韵。
他恨过吗?
抬头看着月亮,今天又是一轮满月,自己已经来到这里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好似过的极漫长,比在月宫的五百三十年还要漫长。在得知自己被骗之初,他确实恨,恨那个黑袍人,恨自己。可恨来恨去,有什么用?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既然一切都在天道的掌握中,那这就是他的命,他认了!好的坏的都来吧!天道若是让他生,他就痛痛快快地在凡间好好活;天道若是让他死,他就潇潇洒洒地勇敢去赴死。
想到这,眼前突然变得澄澈了,黄宝儿不再害怕了,看着天上的月亮,仿佛看见了师尊的脸。
“师尊,不管前路有什么,我都会坦然面对。天不绝我,我绝不自绝,宝儿要做个勇敢的人了。”
“你在那嘀咕啥呢?我只是随口一说,你那么小的年纪,哪谈得上什么恨啊爱的。”余得还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黄宝儿刚才那一番大道理出口,余得更加确信他不是一般人。
“我们先回庙里,明天黄四角估计就会来找我们,到时候先观望,保住自己小命儿要紧。”
“嗯。”黄宝儿应了一声,跟着余得回去了。都揣着心事,二人一夜无眠。
当初黄宝儿借他人气运下凡,如今在凡间待了月余,玉皇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气得不行,忙召紫薇到玉清宫兴师问罪。
“紫薇,枉我如此信任你!”
紫薇神君从来和玉皇都只维持表面和谐,他堂堂元始天尊之子,地位是靠修炼飞升的玉皇所不能比的。
说到底这个天界之主的位置,还算是紫薇拱手给的。玉皇应该感到庆幸,紫薇没什么胜负欲,也知身居帝位的危险与不易。
几万年来,二人虽没一刻对对方推心置腹过,但面子上还是过得去的。
因此,玉皇这声质问倒显得没什么底气。
紫薇神君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切皆是我之过,与我徒弟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