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神情凝重,缓缓开口道:“治病救人乃医家本性,你是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今夜月色真美,不是吗?
前路漫漫,是泥沼、深渊还是坦途?有谁能看见?又有谁能参透?明天会怎么样?最起码今夜有明月,真的很美,要是死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黄宝儿端着碗一饮而尽那些苦涩的药汁。是啊!他曾暗暗发过誓,天不绝他,他决不会自绝。
这么美的满月,今晚死了,下一个满月就看不到了。下月死,下下月的就看不到了。
他是爱月亮的,以前在月宫,月壤踩在脚下,只能对着棵不发光的树发呆,看不见月亮挂在天上。如今站在凡间的土地,才发现月亮如此温柔,周围的云彩都染上淡然的银光。
“您会长命百岁的。”黄宝儿突兀地说了句吉祥话。
老者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清澈,十分快意。
黄宝儿沉重的心稍稍缓了些,和老者进了屋子,刚准备睡下,却发现阿谷不见了,自己明明坐在门口,不见阿谷出门,怎么平白无故消失了?
“您的儿子呢?怎么没看到他?”
“犬子顽劣,也不知道疯跑到哪里去了。孩子大了,总归是要离开家,离开父母的。”
“可外面很危险,琅山此刻还有夜巡的官兵,滦县内刚刚发生暴乱,闻香教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离开。”
老者扶着黄宝儿的肩头,示意他躺下。
“为人父母,哪有不担心的?孩子惹是生非要替他善后,遇到危险要保护,孩子还是会与自己渐行渐远,不能一辈子关着他。”
黄宝儿想起了师尊,以师尊的神力,定是知道了自己在凡间的遭遇,他是不是也和这位老者一样呢?
“如果孩子犯下伤天害理的大错,父母会原谅他吗?”黄宝儿看着他,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在枕巾上浸出两朵小花。
那老者看见银线划过宝儿的脸颊,轻叹一声说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黄宝儿还想说什么,眼皮却沉重到睁不开,意识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刹,他看到床前金光闪烁,一个身穿日月星辰冕服,头带珍珠冠,佩缂丝香囊,身长如玉的人端立在他面前。
周身祥云环绕,左右各有一蛟龙状精魄护法,像极了他那爱臭美的师尊。
这也是幻觉吧?黄宝儿心想,最后一颗泪珠滑落,沉沉地进入梦乡。
黄宝儿梦会周公,这边余得可没那个心思睡觉,他被一路押送到大理寺,关在地牢里好几个时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大理寺从来是只审不关犯人的,况且能让大理寺审的通常都是大案、要案。比起各个衙门处理百姓之间家长里短、鸡鸣狗盗的小事,这里的罪犯显然都是直接杀头,不需要服刑的。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只能听见老鼠钻干草垛的簌簌声。
余得不关心皇帝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把他带回来,也不关心自己会不会死,他现在正担忧宝儿。
滦县的火势那么凶猛,他瘦瘦小小的一个少年,还带着薛婷,怎么想都觉得生还的希望渺茫。
余得不敢去猜,他怕自己的揣测真的应验了,他只能往好处想,宝儿不是个寻常的孩子,他一定有本事的。
忽然,幽暗的通道传来士兵甲胄摩擦的声音,有人来了,而且来头不小。
一个身着黑斗篷的人被两排士兵簇拥着,先前不见的狱卒很有眼力见儿的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正对着余得牢房的方向。那黑斗篷径直坐下,翘起二郎腿,斜倚在椅背,不停摩挲着小指上的翡翠戒指。
余得不屑地冷哼一声,何须故作神秘?隔老远都能闻见皇帝身上的那股龙涎香和艾草味,再说,除了皇帝还有谁能如此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地入大理寺地牢,恐怕连首辅进来怕是都要两股战战。
余得还没动作,皇帝却先开口了。
“三年前,乌斯藏因教义产生分歧,五王之间斗得你死我活。朕本来想隔岸观火,是你力劝朕趁他们内斗,将他们一网打尽,在乌斯藏设立行省。
朕没有听你的,因为‘多封众建,因俗而治’是祖宗立下的,朕不能更改。
当时你就不高兴,朕看出来了,你一向都把心思直接写在脸上,不懂得遮掩。其实朕很喜欢,比起那些老谋深算,一句话当三句说的腐儒令朕舒服多了。
还是那年夏天,京城下了几天几夜的暴雨,几个口子都决堤了。
你带着人,以肉身为墙,在水里泡着,朕也都看在眼里。
后来又因为万寿宫大火,你因为重修的事和大臣们吵得天翻地覆。参你的折子一道道呈到朕面前,说你越权、欺君犯上。
你呢?你连个辩白都没有,叫朕怎能不生气?
朕并非是瞎子、聋子,这些朕都知道。
你对朕颇有不满,朕也知道。可朕也有无奈啊!世人都只道当皇帝好,仿佛当了皇帝一切就能随心所欲,可只有真坐到那把龙椅上,才能看清其中的桎梏。”
皇帝叽里呱啦倒了几件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余得也听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陛下乃圣主仁君,臣岂敢质疑?”他已经无所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皇帝嗤笑一声,随手扯下黑袍扔在地上,露出玉冠鹤氅,雍容华贵表情却是十分地疲倦。
他少年御宇,现下已过七年。
这皇帝还真不是他想当的,本来舒舒服服当个藩王,一辈子享乐快活。如今这个国家是个大包袱,千疮百孔,就算他想做出一番事业也是无能为力。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了?”
“臣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脊背却挺拔,声音不卑不亢。余得是阶下囚,却在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面前毫无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