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满地皱起眉,从小一块长大的,他太了解余得的脾气。
正因如此他才恨余得,又不得不次次宽恕他。
说到底,自己还是心太软,爱念旧情。心里也一清二楚余得对他忠心不二,所以他才一次次放纵。
皇帝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摇了两下,说道:“还记得这个吗?以前朕老是受惊吓,高热不退,乔娘就拿着你的拨浪鼓哄我开心,被你看见你就哭,觉得我抢了你的玩意。
余得,朕一直都纵容你也是因为念着儿时那段时光,可你却恃宠而骄,动不动忤逆朕,驳朕的脸面。
你笃定朕与你情分不同,所以不停地撩拨朕的底线,如今还和叛军勾结。
朕好失望,我真是白疼你了。”说罢,将拨浪鼓“咣当”扔在余得脚下,鼓面应声裂开一条大缝。
余得没去捡,而是保持脊背挺直的姿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皇帝。
他余得一向都是有话就说,要做直臣、诤臣。可之所以这么做无一不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亿兆黎民,他自问没做错什么。
是,他承认的确仗着与皇帝的情分不同,有时说话重了些,分寸掌握的不好。
他甚至还有点享受这种纵容,让他觉得在众朝臣中,他是特殊的。只有他能和皇帝叫板,就连那些两朝、三朝的元老都做不到。
“盘踞漠北的安和达王雷力儿借着什么天意,勾结闻香教的徒众起兵造反。说朕天命不佑,难成帝业,还说右臂有青黑火焰胎记的才是真龙天子。
余得,朕记得你右臂就有一块青黑色的胎记,又与朕同年同月同日生,与谶语相符。”
言下之意,余得和叛军合谋,做着当皇帝的美梦,妄图取而代之。
余得冷哼一声,难怪知县如此信心满满,原来是有漠北的势力支持。
近几年天灾人祸从未间断,东南又有倭寇骚扰,各处人心惶惶,亡国之音渐响。
偏偏皇帝还是个道痴,两耳不闻天下事,对百姓之艰装聋作哑。
所以人家才敢借着这个由头,和漠北的反叛里应外合。
只是这个发动叛乱的借口太荒谬,就因为自己有块胎记,在这之中做做文章,就能堂而皇之地打入京师?
再说边境常年重军镇守,京城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密不透风。
他雷力儿区区一草原的藩臣,才几个兵马?漠北的草原据说又遭虫害,牲畜战马数量锐减,战斗力定是比不过鼎盛的汗国时期。
这么做无异于以卵击石。
见余得不语,皇帝心中那股火越烧越烈,心想:他就真的不想辩解一句吗?
“朕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琅山,是不是与他们合谋,要来取朕的性命?”
“不是。”
“那你为何与那些叛逆搅合在一起?”
“我赶往琅山,是为救驾。陛下身为天子,肩负着守护九州万方的使命,陛下之安危即是天下人之安危。”余得话锋一转,又说道:“可我发现我错了。”
“这是何意?”皇帝不解。
余得深吸一口气,眼中迸出怨恨与愤怒,缓缓开口道:“几百年前蒙古人南下的铁骑统治了汉人,从此社会动荡,民不聊生。
正所谓‘乱世王者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当年太祖皇帝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刀山火海里滚过来,才有了过往的盛世景象。
现如今,内里,贪墨横行,党派林立,朝臣们为了一丁点蝇头小利,能争得你死我活;外在,东南倭寇侵扰,海运受阻;西北干旱,农民颗粒无收;中原黄河决堤,饿殍遍地,百姓易子而食。
我朝已到了大厦倾颓,危急存亡之际。而陛下却仍将黄老之学奉为圭臬,讲求无为即有为。在臣看来,这才是真正坏了祖宗礼法,毁了祖宗基业。
陛下是天子,得天所授,理应牧养万民,仁爱四海。
去年万寿宫大火,光重修就花了六百万两。建道观、道场,养方士、术士每年花销更是在百万之上。之后又办蓬莱仙宴,银子流水一样出去。
殊不知,天子脚下,百姓已是怨声载道,流民暴乱此起彼伏。
陛下要与日月同寿,为一己私欲,吮吸民脂民膏以肥己身;纵容鹰犬,烧毁了整整一个县,九千条人命!
求仙者,几人得道?他日烽烟四起,恐怕祖宗的万里河山也要付之一炬了。”
皇帝面色铁青,怒气已经要压制不住了。
“臣知道,这些话又让陛下不痛快了。文死谏,武死战。臣是武将出身,这些话原本不该由臣来说,臣也不想史书工笔,留一个魏征那样的美名。
只是那些舞文弄墨的臣子不愿说,也不敢说。
臣早就该是个死人了,得陛下宽宥,苟延残喘至今。所以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来,万望陛下不要再沉溺于寻仙问道,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说罢,跪伏在地上。
皇帝眉毛抖了抖,一巴掌拍在檀木扶手上。
“余得,你真是好样的!你!”话未尽,一个小太监踱着碎步来到皇帝身边,得了命令,凑近和皇帝低声说了两句什么,皇帝的神色稍稍转好。
“呵呵,天下苍生,说得好轻巧啊!余得,你把你自己说得大仁大义,说得为国为民。
可你又做了什么呢?
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一番大道理说得惊天地泣鬼神,然后呢?你改变什么了吗?
你既没有能力保护朕,也没有能力保护天下苍生。
刚才前线来报,雷力儿派出的五万兵马被赵中大将军击溃,雷力儿带着残部退回至燕山以北二百里的地方。
余得,你又做了什么呢?你只会在这里假仁假义地狂吠,装出一副众人皆醉你独醒的伟岸来,真叫朕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