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身,像小孩似的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太监说道:“朕累了,回宫。”
皇帝被一堆人簇拥着走了,空气中仿佛还存着淡淡的龙涎香和艾草的苦味。
余得就这么跪在地上,很久都没有起身。
他所追求的不过虚幻,这辈子恐怕也难抓到了。人能活下去无非求点什么,他还能求什么呢?君恩?功绩?还是其他?
余得缓缓闭上双眼,有泪划过,悲怆的,残忍的滴落在地上,随后消失不见。
得知皇帝回宫,余舍马不停蹄地往万寿宫赶,求见圣颜。
余舍在心底痛骂道:余得这个死小子,打人耳光卯足了力气,他半边脸一路冰敷着,到宫门口看着才消肿了些。
“陛下有旨,谁也不见。”门口的内监王心看样子是早早地守在门口了。
“烦请王公公再进去通报一声,我又要事求见陛下。”
王公公还是板着个脸,没好气地说:“陛下说了,要是余大人来,就更不见了。”
“王公公,我……”
“余大人若是为了令弟的事而来,还是免开尊口吧。”
余舍清楚一定是那个混账小子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皇帝生气了。
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有这么个弟弟,赌上仕途为他求一条生路,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扭头刚往回走了两步。
“唉唉!余大人,留步!”王公公在身后叫喊。
“王公公,是陛下有什么旨意了吗?”
“陛下念在往日旧情,饶余得不死,打三十大板,逐出京城。”
余舍松了口气,他虽然不知余得到底骂了皇帝什么,但看皇帝这道旨意,估计是原谅了,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搞不懂余得小时候给皇帝下了什么药,能让记仇又小气的皇帝一次次宽纵?
“余大人,还有个好消息,漠北来捷报了,这次闻香教和藩镇首领勾结的事已经了了,赵忠将军带兵剿灭了反贼,不日将班师回朝。”
“多谢王公公。”说罢,余舍从袖中掏出一把碎金塞到王心的手中,王心会心一笑,也不跟着客气客气,便收了。
天边泛起青色,艰难的一夜总算快过去了。
黄宝儿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他梦见余得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为他而死。他无助地哭了很久很久,直到雨倾盆而下,他浑身湿透。
猛地睁开眼,真的下雨了,天阴沉的可怕。
黄宝儿摸了摸自己被打湿的右脸,还是能感觉到痛。
突然他意识到什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黄宝儿惊讶地瞪着双眼,自己昨晚明明睡在小木屋里,还有老者和他的儿子,一夜之间竟凭空消失了?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被父子俩扔了出去,可顺着山脚跑啊跑,就是找不到原先的那个木屋。
黄宝儿停住了,呆愣在一片空旷中。山风呼啸,雨越下越大,他很冷,冷到发抖,心也是。
他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可惜他没力气了。脸也很痛,做不了大表情,淋雨更痛了些。
自己真的很蠢啊!明明破绽这么多,自己就是没看出那对父子是师尊和稷神扮的。
“师尊,你真的不要我了。”黄宝儿喃喃道。
一个电闪雷鸣,黄宝儿无处可躲,瑟缩着抱着头蹲下来。
感觉不到雨点打在身上了,黄宝儿周身金光环绕,像一层照壁隔开了大雨。
他忙跪下来,一个劲地磕头,喊道:“师尊!徒儿知错了!师尊徒儿知错了!求您……”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他能求师尊什么?求他把自己带回月宫去?自己当初铁了心要下凡,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把月宫托付给一个坏人。
求师尊帮帮他,恢复他的法力?自己偷了余得的气运,犯了仙规,还害了这么多人,就算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师尊,对不起。”他再说不出什么,只能一味道歉。
紫薇神君和稷神在万里云层之上,看着宝儿在雨中崩溃。后稷也算是看着宝儿长大的,又与他交情不错,别过眼不忍心再看。这孩子被蒙骗,下凡活受罪,他看了都十分心疼,更何况紫薇。
转头看了看紫薇,他神色如常。
“真是苦了这孩子了。”后稷这句话显然是说给紫薇听的,他知道宝儿的出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意外,紫薇造成的意外。
“稷,最近我想了很多,自己以前的确错了。
宝儿是一颗被我选错的无味果,这是事实,任谁都改变不了。我也一直都将他当作一颗没有灵根的果子,从不用心栽培,将他的懒惰、平庸视作平常。
现在我发现,什么好果坏果,宝儿就是宝儿,不比别人差。只是我们困在这个错误当中,觉得他没有成神的能力,对他过度保护。
他自己道心不坚,看不清世事险恶,那就必须来人间走一遭。
不成神,又如何能保护得了自己?至于前路是苦是甜,已非你我能力范围之内,且看他走下去吧。”
后稷一向是个洒脱的性格,在他看来,紫薇所说的倒颇有推卸责任的意味。
“并非是我推卸责任,过去的惨痛久久不能忘怀,我只是不想让宝儿重蹈覆辙。”
后稷忘了以紫薇的神力,自然能读到他心中所想。提到过去,周围的氛围都冷了点,后稷知道这是紫薇最忌讳的事,也不敢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