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睡,睡了就起不来了,能起来的,就赶快起来。”
零星几个还有力气的人爬了起来,几个人围着火做成一个圈,虽没说话,却不像方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宝儿,你是不是长高了?”余得突然问道。
“是吗?”黄宝儿摸摸脑袋,起身模棱地比了一下。好像真的是,自己第一次来破庙的时候,甚至都够不着那个香案上的东西。
“我长高了!我长高了!”黄宝儿兴奋地喊起来,他化成人后,维持少年模样已经很久很久了,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长高长大。
“你还是个孩子,当然能长高了。”余得笑道,眼中温柔无限。
宝儿脸上终于有了笑脸,自己能变成大人了,好像看看自己长大是什么样?想到此,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怎么了?”余得问道。
黄宝儿摇摇头,自己脸成这个样子,长大了估计会更丑吧?
余得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拉着宝儿烤火,轻拍他的背,唱道:“小娃娃,穿新褂,
哥哥教我骑竹马。
竹马哒哒过篱笆,
追上春风笑哈哈。
大月亮,树上挂,
数完星星就睡下。
梦里竹马变真马,
驮着春天到我家。”
黄宝儿呵呵笑了,余得问他:“我唱的很好笑吗?”宝儿摇摇头,说道:“月亮不挂在树上,挂在树上的是灯笼吧。”
“灯笼挂树上,树枝戳破纸面,着火了怎么办?我小时候经常夜惊,我娘就唱歌哄我。马上冬天过去,春天我娘的坟前有一大片油菜花,我可以带你去看。”
“真的吗?我还没见过油菜花呢。”
“你小子以前是不是和孙悟空一样被封在石头里啊?什么都没见过?”
黄宝儿若有所思,“差不多吧,不过我是被挂树上的。”果子可不是要挂在树上。
余得也笑了,以为宝儿在和他开玩笑闹着玩呢。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开心地笑。
有了火,夜晚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余得看着昏昏欲睡的宝儿,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正要出门察看,一支飞羽箭擦过他的脸颊插入身后的门框上。
“兄弟们!上!”
霎时间,小小的一个破面附近乌泱泱挤满了人,他们看衣着大多都是农民,有人甚至还拿着镰刀和锄头,叫嚣着往城门冲去。
只借着零星一点火光,黑色的人头起起伏伏,农民攻城了。
宝儿不知道他们算不算农民,可即使不是农民,也是些活不下去的人。
眼见那些人势不可挡,余得赶快拉着宝儿往相反的方向跑。才跑出没二里地,京城的守备,皇帝的亲卫军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一瞬间,人声、马蹄声以及冷金属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余得看见自己曾经的副将程方,也就是现任的统领带着一队人马出城镇压。这些人哪里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的对手?
浓重的夜色下血腥气弥漫,很多人都死了,或被砍下头颅,或被长毛刺中胸腹,或被战马踏成肉泥。
地上黏糊糊的都是血肉,明明希望渺茫,还是前赴后继。
黄宝儿不敢说他们这么做是对的,可自己快死的时候也许只会苦苦乞求师尊来救,根本没有他们那样的勇气。
如果他们能吃饱饭活下去就好了。
余得不忍心看着这些人白白送死,试图挡在部分人前面,却被黄宝儿死死拉住。
“宝儿,他们这么做就是去送死,京城周围各县还有良田千亩,来年还有春播秋收的机会。如果他们不在了,地没人种,还会有更多的人饿死。”
“没有机会了啊!余得,是你说的他们活不下去了,横竖都是死,你忘了吗?”
余得语塞,是啊,横竖都是死了,被人砍死和活活饿死好像没有什么分别?千亩良田与他们有何干系?
自己以前吃着农民种的五谷,几个月前吃着猎户家里的余粮,又吃了几个月地主搜刮来的米面。
庄稼人种地却吃不饱饭,吃不饱饭要么死,要么反,他都忘了,或者说他也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箭矢如雨,上面有旨,以最快的速度镇压。敢在天子脚下作乱,想必皇帝也是气得不轻。
余、黄二人狼狈地闪避,黄宝儿的心乱作一团,他什么都不敢想,只求不要那么倒霉,不长眼的箭正好射中自己。
“啊!”余得痛苦地出声,黄宝儿回头看去,他的后背已然被扎成了刺猬。
不可能,不可能,余得的身手比自己厉害那么多,怎么可能躲不过?
“宝儿快走!”余得喊道,只见一只手死死抓住余得的脚腕,竟然是黄四角!
他居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