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血是给止住了,黄宝儿一直在塌前守到下半夜,不曾想余得又发起烧了。
宝儿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余得反而越烧越厉害。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给余得的脸上擦凉时黄宝儿看见余得的睫毛在抖动。
“余得,余得,你醒了吗?”
余得应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依旧像宝石那般明亮。
黄宝儿泪如雨下,抓着余得的手不放,“余得,都怪我,若不是我那天多事把被打得半死的黄四角带回来,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大家都不会死,你也不会伤重至此。”
余得道:“不怪你,谁都没有前后眼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别哭了。”
“不是这样的,余得。这一切本来可以不发生的!是我,我借了你的气运。本来想马上还给你的,可没想到竟会让你的人生天翻地覆。
几个月前我写了你的生辰八字,只要你与我在同一时刻喝下酒,你的人生就被我改变了。
那时你在皇帝的夜宴上对吧,就是那天。
你应该有好的前程,有爱你护你的哥哥,都被我毁了,都被我毁了。”
余得扣住宝儿的手腕,艰难地坐起身。他一脸郑重地对宝儿说:“那天,我在‘蓬莱仙宴’上痛斥皇帝,人人都以为我是酒后失言。
不是的,我很清醒,我从未后悔过自己那晚的所作所为。
黄四角骂的不错,我就是一个有英雄气却无英雄义的官僚子弟。我立志要做一个善良的人却没见过真正善良的人是什么样子,错误地给自己搭了个戏台子来扮演。
对不起,宝儿。
从你我初遇,我就在骗你。我根本没有晕倒,只是看你穿着不凡,又混在流民中。对你产生好奇才刻意设法接近你。
至于老李头,他原是余府的老管家,被逐出京城后,哥哥派他接济我、保护我。至于他的身世,那也是我捏造的。但我没想到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是我拖累了你,本来你就是要进京寻亲的,要不是我,也许现在已经过上太平日子了。”
说到这,余得出了一身虚汗,气息已经极其不稳了。
黄宝儿忙扶他躺下,余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角湿润,霎时余得的声音变得飘渺,甚至不像他了:“宝儿,我要谢谢你,你是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人。
你还年轻,答应我,即使以后对这个人间感到失望,也别放弃你的善良。
这世道,善良不是庸懦,是勇气,黄宝儿是个勇敢的人。”
余得周身金光点点,照得房间都亮堂起来。
他的气运游魂一般穿过篱墙来到他身边,黄宝儿大喜,“余得,你有救了,你有救了。”他以为余得的气运回归本体,一切就能回到从前的从前。
“宝儿,答应我,好吗?”余得皮肤开始变得透明,瞳孔紫光闪现,只是宝儿没注意。
他哭着说:“我答应你!你就快好了,好好休息。”
说着,黄宝儿想要尝试运功,将气运送回,却发现自己仍是丹田空空,不过凡人一个。
那缕细微的气运绕着余得的身体盘旋几圈后就飞走了。
屋里暗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黄宝儿绝望地跪坐在地,他也流不出眼泪了,泪痕干在脸上,看着狼狈不堪。
“这位小兄弟,刚刚发生什么了?”申大哥定是也看见了刚才的奇景,好奇地问道。
黄宝儿木讷地摇摇头。
又一天日出,晨雾浓重。
雾刚刚散去,余得就咽气了。
“这世道,善良不是庸懦,是勇气,黄宝儿是个勇敢的人。”余得死前的最后一句一直在黄宝儿耳边回响。
余得死的时候,宝儿没哭,十分平静。
“咚”一声,薛贵的两颗金牙从宝儿的袖口中掉落。
“申大哥,这个您拿着,谢谢您肯收留我们。”
“这是纯金的吧?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也没干什么,不能收。”
“您是个木匠,还要麻烦能不能给我哥哥打口棺材,让他入土为安。”
申大哥是个干活麻利的,不到一天功夫就做了口棺材出来。
“我这用的也不是好的木料,小兄弟给的太多了。这样吧,我手头也确实没什么钱,浑身就这几个子,都给你了。你也总得有点钱傍身不是?”
说着,掏出一串铜钱,又还给了宝儿一颗金牙。
黄宝儿想要好好活下去,他答应了余得做一个善良勇敢的人,所以接受了。
申大哥给余得换了身干净体面的布衣,入棺了。
还是那个推车,好在棺材板薄,黄宝儿勉强能推动。他想把余得葬在他母亲的墓旁边,可发现自己不知道他母亲的墓在哪。
“你准备带我弟弟去哪儿?”
说话的人穿着大红的官服,身后跟着六七个小厮,十分显眼。
黄宝儿知道,这便是余得的哥哥。
余舍昨晚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的混账弟弟跑来告诉他,让他帮帮一个叫黄宝儿的人弄张进京的路引。然后化成一只鸟,他一路追着,没想到却来到申达的屋子前,看见一个小孩呆呆地榻前跪着,而榻上躺着的正是余得。
醒来后,一身冷汗,马不停蹄地朝申达处赶,就看到黄宝儿推着一口棺材。
黄宝儿被小厮牵制住,看着他们抬走了余得的棺材。
余舍面上不喜不悲,黄宝儿见状问他:“你不伤心吗?”
余舍看着这个脸上有疤的丑孩子,淡淡开口道:“这是他自己选的,是他的宿命。”
说罢,挥挥手,小厮松开黄宝儿。
“舍弟会葬在景后山东南角,和家母一起。那边有很大一片油菜花,很美,你可以去看看。”余舍扭头,扔了张纸,落在地上,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黄宝儿捡起那张纸,是官府发放的进京路引,上面有官府的印和批文,还写着黄宝儿的名字。
附近零星的几户人家升起炊烟,一天又一天,前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