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书说得对,言秋此去凶险万状,如果他足够聪明,就应该在得知其身实身份后就断了心思。
可情之一字,不知其所起,亦不知其所终。如何是说断就能断的呢?
宋怜生重重跪在长姐面前,红着眼眶,苍白着脸说:“总得让我送送她。”
宋元书猛然站起,低头盯着他。
宋怜生跪得笔直。他素来就瘦削,病了一场似乎清减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看着可怜得很。
她这个弟弟从小温顺乖巧,从没跟她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如今为了一个女娘,先是突发高热险些丢了半条命,现在又跪在她面前——她心里头又酸又涩,想厉声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送了之后,回来安心待嫁。”
宋怜生喉头滚了滚:“好。”
宋元书先回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暗色衣裳出来,腰间还佩了剑。
她面无表情地丢了一套同样的暗色旧衣给宋怜生,丢下一句:“换上衣裳,我带你去。”
等宋怜生换好衣服,姐弟二人悄悄从侧门出去,骑了马,借着最后一抹余晖往城东的柳郎巷去。
宋怜生不会骑马,宋元书将人护在身后,让他抓紧自己的外裳。
二人一骑快要到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宋元书眉头一皱,回头望去——暮色里率先奔出两匹马来,前面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一个约三四十岁的妇人,体态丰腴,一张圆脸上嵌着精明的细眼;后面那匹马上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与那妇人有五六分相似,看向宋元书的眼神带着刻毒。
二人身后带着三五个随从,各个风尘仆仆,看样子是去远方刚回来。
“哎哟,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大姪女儿。”那妇人纵马往他们这儿靠,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在黄昏的寂静中格外刺耳,“这大晚上的,要去哪里啊?这是你相好的吧?哎哟躲什么?这么见不得人吗?”
宋元书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宋怜生身体一僵,将脸埋得更深。
宋元书扭过头,语气冷淡:“小姨,您是长辈,但说话也当有些分寸。”
来者是宋家小姨宋锦言和她的女儿宋元宝。
宋小姨行五,是宋大当家的小妹。她一直对宋家产业的分配耿耿于怀。
当年宋老太太过世,将家中九成铺面留给了宋元书的母亲这一支,宋小姨并其他几个姐妹只得了半成,另半成捐给了族里买族田供族人读书。她嘴上不敢违逆长辈,心里头却记恨了许多年。
宋小姨出生的时候家境优渥,打小是被娇养长大的,她觉得自己比宋大当家年轻,本事也不比她差。同是宋家姐妹,凭什么嫡长就能继承几乎所有财产和人脉关系,她只不过晚出生几年,就只能一辈子做点小买卖?
然,自古以来便是嫡长继承制,此乃最大限度保证资产完整,财富不分薄,家族阶级不滑落的制度,她一个小人物,根本撼动不了世人的规则。
如今,只有宋大当家和她的直系继承人出了事,宋家的财产才有可能重新划分。
宋大当家是她长姐,为人稳重务实,积威甚重,她有点天生犯怵。眼看大姪女宋元书逐渐长大,学着当家,她是隔三差五找茬,总想着从宋元书手里抠出些好处来。
“怎么,你这相好的上不得台面,我姐不同意你俩的事?让你堂堂宋大小姐只能躲起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宋小姨半点也不觉得宋元书冒犯长辈,继续出言试探,“你有难处,告诉小姨我,咱们都是一家人,怎么也得替你说说情。”
宋小姨这几年努力要做出个样子来,想要凭自己的能力超过继承了几乎所有财物的大姐。无奈起点太低,她每天起早贪黑,忙得披星戴月的,都不如宋大当家动动手指头。
前些时候,宋大当家的铺子里还出了叫甚薛涛笺,卖得极好,又不知能多赚多少钱银,把她看得眼红得不行。
可整个城都在宋大当家的业务范围内,她想要扩展,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这不,刚从城外回来。
宋元书身为长房长孙,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继续人,大晚上的带着个人鬼鬼祟祟出来,必定有猫腻。
她跟过来,也是想看个究竟,若抓住了她的把柄,又或者窥到些商业机密,那不就赚大发了!说不定,还能从宋大当家手里咬下一块肉呢!
宋元书心中暗气。她为着弟弟的名声,是偷偷从家里出来的,本想着借着夜色将至,把事办了就回去,可身后坠了根麻烦的尾巴,她根本不敢往言秋那儿走。
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将人引向别处,再做计议。
离柳郎巷最近的路口有条岔道,通向城外,宋元书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往那里去。
借着刚起的夜色,在城门关闭之前,两人一马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