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琳是聪明人,不可能向宋兆袒露自己和她之间的交易,这对她没有一点好处。既然宋兆不知道此事由她教唆,就不会示意周启礼为难于她。
至于周启礼。
周启礼,顾珉默念这三个字,她总觉得自己这位上官不真是个首鼠两端唯利是图的小人。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其实还是有一些波澜。她敏锐地发现,周围人对她的态度潜移默化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一种不言自明且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疏离。
某日她看字看得眼花,出来歇眼,听见尽头的房间里传出一些奇怪的声响。
顾珉轻手轻脚走过去,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传来叮叮当当和人大呼小叫的声音,她听了半晌,明白这群小子又在赌钱。
这是一贯的消遣,只要不太过分就没人管。顾珉也玩过两把,上了赌桌天灵灵地灵灵,谁知出师不利赔了双倍进去,她就厚着脸皮收了手,还被这帮小兔崽子们嘲笑玩不起。
顾珉忽然有些心痒痒。
左右没事干。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呼小叫的众人一齐转头看去,看见来人后却都变了神色。没有嬉闹的笑脸,也没有热络的招揽,只有一颗骰子,因为摇骰盅的人松了手,咕噜咕噜滚到地上。
摇骰盅的人是阿方。
顾珉登时便没了兴致。
她笑嘻嘻道:“好热闹,外面听着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没事就好。接着玩接着玩,我喝酒去。”
顾珉又在众目睽睽下关上门,无奈又失落地笑笑,心道自己真成了个瘟神。
晚上她在酒楼里饮酒。
何钰这几日大约住在自家酒楼,顾珉每次来都能遇见。他提一壶酒,拿来两个镶嵌大红宝石的俗气杯子,倒一杯递过来:“尝尝。”
顾珉一饮而尽,不由得眼前一亮。酒味不浓,倒是有很重的葡萄香甜,有点像前世乱七八糟的小甜水。
“不像酒。”
“这就对了。”何钰得意道,“这酒可是我特制的,让人改了好几回方子才酿出来,除了葡萄还有其他各种果味的,要的就是这股子甜,而且不易醉人,正适合闺阁里的女儿喝。”
这倒也是独辟蹊径的好商机。
顾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还可以给这酒起个花里胡哨的好听名字,比如这葡萄的就可以叫紫云醺,再找画师来画个漂亮的酒壶子,整得好听好看又好喝,肯定能卖得好。”
何钰眼前一亮:“好主意!”
他赞叹道:“你还挺有想法。”
“不是白给你想的。”顾珉笑着站起身,“都酿出什么口味了?各来一壶给我尝尝。”
一溜的酒摆上桌,两人各拿一个杯子开喝。你一杯我一杯,顾珉胡喝一通,心头的郁结散开些,话匣子也打开了。
“你说我要是不科考,就和你一样做点小生意也挺好。就凭小爷我的聪明才智,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屁!”何钰不屑道:“哪个能当官的会来做满身铜臭的商人?但凡有点家底的,都一个劲儿让自家小辈读书。真是没意思。”
“听你这话说的,难道你是因为书读得太烂才想做生意的吗?”
何钰瞪她,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不然呢?这书我但凡念得下去……你以为谁都是你!”
顾珉被不高不低吼了一句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头痛,便按着太阳穴道:“你这话说得不对。若无商人,何来互通有无?何来各处便利?就单说你这酒,若不是你这个想做生意的,谁会特意酿出这样专供闺阁女儿的美酒来?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高低贵贱,说不定将来哪一日,我们就要为商业不够发达付出代价了。”
何钰悻悻道:“你说得好听,怎么当官去了?”
顾珉有些愣神。
大约真的喝醉了。
她扶着桌子起身:“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还不等何钰问她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么,顾珉就一晃一晃地出了酒楼。
已经入夜,一弯上弦月劈开混沌,悬在乌漆嘛黑的夜空中。她看着那月亮,眼前模糊重影阵阵发晕,一个月亮要变成好几个。她用力晃晃脑袋,仰头一看还是几个月亮叠在一起。
这是散光了?
那么点酒还能喝醉?
半晌顾珉又想,还是喝醉吧,可别在古代也近视。
她用力拍拍自己的头,又死命揉眼睛,做好准备后再次抬头——
嚯,终于变成一个了!
顾珉高兴得傻乐呵,然而低头往前一看又觉得自己眼睛出问题了。这次不单单是眼睛,还有脑子也应该出了些问题。
否则眼前怎么会有那样一个人。
那样一个人。
出现在这条如倦怠暗河般孤寂蔓延的昏昧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