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燕王府。

苏木带着赵沁穿过寂静无人的朱红长廊，在书房门口有规律地敲击几下后推门而入，朝人示意之后又默默关门出去。

“你又忘了我同你说过的话。”

赵沁自如地找地方坐下，从琉璃盏上挑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我哪忘了？这不就是苏木领我进来的。”

李晏搁笔，微微抬眼：“我还说，不要白日来找我。”

赵沁嗤笑一声：“我俩又不是偷情，怎么还非得晚上才能见。”他说着变了眼神，笑嘻嘻道:“也对，这要被发现了，可比偷情严重多了。”

李晏淡淡道：“是对你严重，不是对我。”

“看你这副过河拆桥弃车保帅的样子，我都不想把这封信给你看了。”

“什么信？”

赵沁冷笑一声。

“顾珉写给我祖父的信。”

他将信从怀中取出递给李晏。

李晏接过信拆开，一手清隽峻秀的字映入眼帘。他一目十行地扫视，眼眸渐渐幽深，周身原本闲散怠懒的气质也在变化。看到最后，他唇角勾起一丝不可名状的笑意。那几张粗糙的麻纸被他随手扔在案上，同一桌子古朴华贵的笔墨纸砚格格不入。

“也算是顺我心意。”

李晏提笔，接着临摹字帖。

赵沁呵呵一笑没揭穿他：“那这信还拿回我家吗？我偷出来的时候老头子还没看到。”

“当然。”

他临的是远涉贴。

师徒远涉，道路甚艰；自及褒斜，幸皆无恙。使回，驰此，不复云云。

李晏的眼神在“幸皆无恙”四个字上略微一定。

“这信既写给赵御史，当然要让御史看到。”

皇宫。

“陛下，赵御史求见。”

"宣。"

赵御史入殿立于阶下，恭敬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爱卿快快免礼。”皇帝亲自将人扶起，“你此来是有何事？”

赵御史在朝中不党不群，百官都说他的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犯颜直谏的事干过不少，且人人一视同仁。去岁元旦的大朝会，可怜裴相这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天还没亮便率领百官入殿拜贺皇帝，爬完殿前长长的龙尾道估摸着就累得头晕眼花，宣读贺表时嘴一秃噜就读错了某位皇帝的谥号，前后不过倒了两个字的次序就被赵御史上表弹劾，连皇帝自己都想替人喊冤。

当然，皇帝自己也没少被直言规劝，尤其年轻时常常闹得鸡飞狗跳，气得他想一道圣旨让这人告老还乡。好赖他忍住了，知道“国有诤臣不亡其国”的道理，事再多也受着。如今到了这个年岁，他竟愈发识出这样直臣孤臣的好来，只盼赵御史能在朝堂天长地久地呆下去。

“老臣的确有事要奏。前段时日，老臣收到一封信，乃是维县县慰顾珉所写。”

顾珉。

皇帝想起那张在殿试中大谈土地的年轻面孔。

“他写信前来，是要言明一项弊政。”

皇帝微微蹙眉：“哦？”

“自改税制，地方官员考课便以户口增减为殿最。各官员为在考课中获得上等从而升迁，常有为增加户口而析户、分产乃至直接虚报者。再有州县行小惠倾诱邻境，长此以往反致安居不迁者赋税愈重，这就是弊政。虽于朝廷财政并无妨害，但百姓受其所扰苦不堪言，卖儿卖女以填赋税者大有人在。”

“陛下。”赵御史拜下，苍老的声音字字铿锵：“若信中所言为真，老臣恳请陛下以民生为虑，严惩此等罔顾百姓谋取功名者，革此弊政。”

皇帝将人扶起，心道顾珉此人看着活泛，竟真和赵御史是一个路子。

“此事朕知道了。”

维县。

自顾珉和郑主簿闹过那一场后，府衙内当真消停了不少。两人各司其职，若是不得已见面，就皮笑肉不笑地互相问候两句。顾珉乐得安稳，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本分地做自己分内的事。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她远远看见郑主簿迎面走来，本想视若无睹地掠过去，却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肩膀。郑主簿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你等着吧。”

顾珉等到次日早晨。

周启礼传唤她过去，罚了她三个月的俸禄，给出的理由是疏于公事玩忽职守，虽未酿成大祸，然助长县衙不正之风，惧他人群起效之，故略施惩戒以儆效尤。

顾珉没有当面反驳，回去将这几日走街串巷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地写好交上去，其中包括对维县未来发展的一些主张，比如修渠。

石沉大海。

她有些知道是怎么回事。

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