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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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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落在柔软的棉被上时,整个人像是被云朵接住了一样,微微陷了下去。她那双一直紧绷着的、蜷缩着的腿终于有机会伸直了,脚踝上的伤在阳光下一览无余——肿胀已经消退了一些,但皮肤上还残留着青紫色的淤痕,蛇咬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大半。

我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低头打量着她。

准确地说,是打量着她身上那件衣服。

那件嫁衣在经历了逃婚、暴雨、山林、山洞、蛇毒、骑马狂奔之后,已经不能叫衣服了。原本大红色的锦缎上满是泥渍和草汁,颜色东一块西一块,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下摆被荆棘勾破了无数个口子,碎布条垂落下来,像流苏一样晃荡着。袖子也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而那件中衣也好不到哪里去,袖口和领口都是污渍,皱得像是被人揉过的纸团。裙摆上还沾着昨夜我帮她吸蛇毒时留下的血迹,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不行,”我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太招眼了。”

我说的是实话。一个穿着破烂嫁衣的姑娘走在街上,想不引人注目都难。鹿城虽然不大,但南来北往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王府或者侯府的耳目?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低调,混在人群中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陈观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微微红了一下。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这副模样有多狼狈——一个千金大小姐,穿着破破烂烂的嫁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泥渍。她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拉了拉裙摆,试图遮住那些破洞和血迹,但那点努力在满身的破烂面前,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一把将她从床上又捞了起来。

“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本能地环上了我的脖子,“你干什——”

“给你找件衣服,”我说,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这件不能穿了。”

下楼的时候老板正拿着抹布擦桌子,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么多年在江湖上混,他早就学会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走出客栈,阳光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鹿城的早晨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行,吆喝声此起彼伏——“包子——热乎的包子——”“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卖布嘞——上好的绸缎布匹——”。路边有几个妇人在买菜,跟小贩讨价还价,声音尖利而热闹。一群小孩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我抱着陈观灵走在人群中,她整个人都缩在我怀里,脸深深地埋进了我的胸口。

她的脸贴着我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滚烫的,像是发了烧一样。她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带着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她的手指攥着我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整个人都像是要把自己塞进我的身体里一样,恨不得从这个世界消失。

街上的人太多了。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从小到大出门都是坐轿子、坐马车,轿帘一放下来,外面的世界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包围过,从来没有被这么多目光注视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穿着破破烂烂的嫁衣,被一个黑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在怀里,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羞耻。这是她此刻最强烈的感受。那种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她只能把脸埋在我的胸口,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细微的、持续的、像是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的颤抖。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紧地拢在怀里,用我的身体为她挡住那些好奇的、探究的、或者只是单纯路过的目光。

我拐进了一条巷子,然后又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最后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

这栋楼和周围的建筑不太一样。门面比旁边的店铺都要气派,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烫金大字——“醉香阁”。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年轻女子,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手里捏着帕子,正在跟路过的男人抛媚眼。楼上的窗户敞开着,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和女子的笑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陈观灵感觉到了我停下来,从我的胸口处微微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栋楼。然后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的颤音,“这是哪?”

“青楼啊。”我说,语气随意。

陈观灵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从我怀里弹了起来。

“不行!”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双手用力地推着我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挣扎,“不能进这种地方!这是……这是烟花之地!是……”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那个词太过肮脏,从她嘴里说出来都会弄脏她的舌头,“总之不能进!我们快走!”

她的腿在空中乱蹬着,脚踝上的伤让她疼得直皱眉,但她完全顾不上了。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厌恶,好像我抱着她走向的不是一栋楼,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什么万劫不复的深渊。在她的世界里,青楼是所有良家女子连提都不能提的地方,是藏污纳垢的、肮脏的、堕落的、正经人绝对不会踏足半步的地方。而现在,我居然要抱着她——一个侯府的千金大小姐——走进去?

她挣扎得太厉害了,我只好把她放下来。

她的脚刚沾地,受伤的那只脚就疼得她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但她硬是咬着牙站住了。她一只手扶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胸口的衣料,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仰着脸看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你怎么能带我来这种地方”的愤怒和委屈。

“我们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求你了,不要进这种地方……”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门里面飘了出来。

“哎呦——这是谁来了?”

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的腔调,尾音上扬,像是在糖浆里泡过一样,甜得发腻。一个女人从门里走了出来,丰满的身材裹在一件绯红色的长裙里,走起路来婀娜多姿,腰肢扭动得像风中的柳枝,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成熟的、妩媚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风情。

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眉毛描得细细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着大红色的口脂,一笑起来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路的时候那支步摇就在她耳边晃啊晃的,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如花。

醉香阁的老鸨,江湖人送外号“花姐”,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所有人都叫她如花。她是这条街上的地头蛇,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消息灵通得像个情报站,整个鹿城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我和如花认识三年了,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她是那种在江湖上会遇到的很特别的人,没有利益关系,没有情,但就是能在某个深夜的酒桌上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第二天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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