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身下马,靴跟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我伸手,一把将陈总灵从马背上捞了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她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我的怀里时几乎没有增加任何重量,只是本能地伸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十根纤细的手指交错着扣在我的颈后。
客栈的招牌挂在门楣上,黑漆描金的“悦来客栈”四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但门面还算体面,门口两盏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着。
我抱着陈观灵大步走进去,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嘴里喊了一嗓子:“老板,住店!”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空荡荡的客栈大堂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熟门熟路的随意。
柜台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来。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细细的八字胡,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陈观灵身上转了一圈,又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然后他的表情从招呼客人的程式化微笑变成了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庙玉来了,”他说,语气平淡,“上去吧。”
他甚至连房间号都没说。我直接就往楼梯走去,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透着一种“老熟人”的默契。这家客栈我来过很多次了,多到老板已经懒得跟我走流程——不用登记,不用交押金,不用选房间,直接上楼,老地方。
陈观灵在我怀里,脑袋从我肩窝处探出来,用那双含着泪光的、困惑的眼睛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我:“你……没给钱。”
那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你这样不对但我不好意思大声说”的别扭,像是一只看到主人做坏事的小猫,想阻止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促狭的弧度。
“不用给,”我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欠揍的随意,“我跟他睡过。他今晚上会来睡我,算是抵房钱了。”
这话当然是假的。老板是个正经生意人,家里老婆管得严,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在外面乱来。我和他的关系单纯得很——我来得多了,照顾他生意,他给我留间好房,江湖人的交情就是这么简单。但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过坦然,语气太过随意,眼神太过无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撒谎。
陈观灵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那种红从脖子根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迅速地、不可遏制地涌上来,淹没了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额头。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可以!”她说,声音又急又气,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震惊和恼怒,“这样是不对的!你怎么能用……用身子去……”她的声音卡了一下,那个词像是烫嘴一样,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去交易!”
她的表情认真得要命。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全是一种“我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焦急和严肃。她大概是真的信了。信了我和老板之间的那些鬼话,信了我真的在用身体换房钱,信了我真的是一个毫无底线、什么都可以拿来交易的江湖浪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让我心里微微发紧的东西——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你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心疼,还有一种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心口上的、隐隐的痛。
我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气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我是在开玩笑,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亮了一盏灯,所有的混乱和困惑在那道光中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陈观灵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了一些,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在我脸上游移着——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像是在重新审视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却忽然发现遗漏了重要细节。
“所以……”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你到底是男是女?”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矛盾。一方面,她似乎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那些让她困惑的细节——我此刻都在她脑海中重新组合,拼凑出一个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可能性。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敢相信那个答案,因为如果我是女人,那昨晚的一切——揽她的腰、亲她的脖子、说“想亲嘴吗”——就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理解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清冷的、倔强的、此刻却充满了困惑和不安的眼睛,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客栈的走廊里回荡开来,撞在两侧的墙壁上,折返回来的回声层层叠叠,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笑得陈观灵在我怀里整个人都懵了,用那种“这个人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都可以,”我说,声音里全是笑意,尾音带着一种故意的、暧昧的、让人分不清真假的上扬,“你觉得我是男的就是男的,觉得我是女的就是女的。我啊——”
我低下头,将脸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每一根细微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变得急促。
“——都可以。”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陈观灵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里,不再看我。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是滚烫的、疯狂搏动着的血液。她的手指攥着我肩头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着无声的、剧烈的斗争。
我笑着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地上铺着简单的青砖,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有半盆清水。
我把陈观灵放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