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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网小说免费 > 玉灵江山 > 第16章 护送

第16章 护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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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金簪子躺在了她的掌心里。

那簪子做得极精致,簪头是一朵半开的梅花,花瓣薄得像纸,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簪身细细的,上面錾刻着连绵的如意纹,每一道纹路都细腻得像是用笔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这是侯府的东西,是她从那个金丝笼里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之一。

“只有这个了。”她把簪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掌心摊开,那根金簪子在她白嫩的掌心里闪着柔和的光。她的目光在簪子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

我没有接。我看着她掌心里那根簪子,看着那朵小小的梅花在阳光下微微反光,看着她移开目光时睫毛轻轻颤动的那一下,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人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

“行吧,”我说,伸手从她掌心把那根簪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走。”

我站起来,把那根金簪子随手塞进怀里,开始穿衣服。黑衣从椅背上拿过来,抖了抖,披上肩。系带的时候手指灵活地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往下一拉,衣领收拢,贴住脖子。防护背心在昨夜已经穿好了,此刻只需要把外衣系紧就行。然后是护腕——黑色的皮革裹住小臂,带子绕了三圈,在手腕内侧打了个结,收紧。最后是靴子,一脚蹬进去,踩了两下,靴跟在地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观灵坐在床上,看着我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宽肩、窄腰、长腿,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开的弓。黑衣贴住身体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两块骨头在背部微微隆起,像是折叠起来的翅膀。腰侧的衣料被肌肉撑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向下收束,没入腰带。手臂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从护腕边缘一直延伸到肘弯,每动一下,那些线条就跟着起伏一次,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皮肤下面流淌。

她的脸又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她告诉自己不要看,可眼睛不听话——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次又一次地飘向那个方向,看一眼就弹开,弹开不到一秒又飘回去。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那种从胸口蔓延到全身的燥热感又来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灯,灯芯在烧,火焰在跳,热度在一点一点地扩散。

“你……你出去。”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闷闷的,从被子的缝隙里漏出来,“我要换衣服。”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红透了的耳朵尖。

我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我靠着门框,从怀里掏出那根金簪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梅花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红宝石的花蕊亮得像一颗凝固的血珠。我把簪子握在手心里,转身下楼。

鹿城的当铺在东街拐角,老板姓钱,是个精明的瘦老头,眼珠子总是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我把金簪子往柜台上一放,他捏起来看了半晌,对着光瞧了瞧梅花的做工,又掂了掂分量,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最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

“六十。”

“四十。”

“六十。”

“庙玉,你这簪子是好东西,可你也知道,这东西来路——嗯——不好说。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成交。”

五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用一整年。我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去了粮铺,买了十斤干饼、五斤牛肉干、两壶水、一小袋盐巴、一小包茶叶。又去药铺抓了几味常用的伤药——金创药、解毒散、驱蛇粉、防蚊虫的草药包。路过布庄的时候想了想,又买了一块厚实的棉布和一卷绷带。最后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两袋卤花生和一包糖栗子,塞进包袱里。

回到客栈的时候,陈观灵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把那件浅绿色的长裙整理过了,领口拢得整整齐齐,腰带重新系了一遍,在腰侧打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素净的木头颜色,没有任何雕饰,简简单单地插在发髻里。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她脸颊两侧微微卷曲着,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她的脸洗干净了,泪痕和泥渍都消失了,皮肤白得发光,像一块被擦拭过的玉,每一寸都温润而洁净。

她站在门口的阳光下,背脊挺直,下巴微扬,双手交叠在身前。那件浅绿色的裙子在她身上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宫装,领口的兰花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的头发被木簪子挽起来之后,露出了整张脸——清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每一处都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

干净。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那种被刻意擦拭过的干净,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染纤尘的干净。像是深山里的雪,落在松枝上,没有人踩过,没有风吹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白着,亮着。

她看到我回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她的手指在身前绞了绞,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我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双手本能地环上了我的脖子,手指交错着扣在颈后。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体香。

下楼的时候,柳娘正靠在柜台边上嗑瓜子。她看到我抱着陈都灵下来,瓜子壳都忘了吐,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哟——”她的声音又软又糯,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庙玉对这个小姑娘真好啊,还要抱着走呢,这么金贵啊——”

陈观灵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把脸埋进我的肩窝里,埋得深深的,只露出一小截红得透明的耳尖。她的手指在我颈后收紧了一些,指甲轻轻划过我的皮肤,带着一种“快走快走”的催促。

我笑了一声,对柳娘扬了扬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人。”

“谁是你的人了!”陈观灵的声音从我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又急又气,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才会有的恼怒。她想抬起头来瞪我,但脸实在太红了,红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温度,所以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柳娘笑得更开了,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老板在柜台后面翻了个白眼,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那声音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倍。

客栈门口,马已经备好了。马背上铺着一块厚实的棉垫子,软乎乎的,毛茸茸的,上面还绣着几朵俗气的牡丹花——这是我从醉香阁顺出来的,如花房间里垫椅子用的。我摸了摸那块垫子,手感确实不错,如花这女人,连屁股底下坐的东西都要最好的。

我把陈观灵放上去。她横坐在马背上,双腿并拢朝一侧倾斜,裙摆铺在棉垫上,浅绿色的布料和俗气的牡丹花意外地搭。她伸手摸了摸屁股底下的垫子,手指触到那些毛茸茸的绒毛时,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坐的东西比想象中舒服太多,却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很喜欢。

“这是……哪里来的?”她小声问。

“青楼,”我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顺手把面罩系好,“如花椅子上扒下来的。”

陈观灵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把脸转过去,不再看我。但她的手指悄悄攥住了垫子的一角,攥得很紧,像是在确认那块软乎乎的东西不会突然消失。

我拉了拉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沿着鹿城的青石板路朝北门走去。马蹄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出了鹿城就是官道。路两旁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浪。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黛青色的轮廓像是被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天很高,很蓝,蓝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气,把这满世界的蓝色都装进肺里。

陈观灵坐在我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方的田野和山峦之间。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耳边的碎发就飘起来,拂过她的脸颊,拂过她的嘴角,在我眼前轻轻地晃。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耳朵后面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细细地蜿蜒着。

我骑着马,慢慢地走着,目光在官道上来回扫视。前方不远处有一辆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楚里面坐着谁,但车顶的帷幔是藕荷色的,缀着流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东西。马车旁边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腰里别着刀,但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混日子的。马车后面跟着一顶小轿,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只绣花鞋和一段月白色的裙摆。

我踢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脚步,从马车旁边经过的时候,我顺手一捞——

一顶带着面纱的斗笠从马车后面那顶小轿的窗边消失了。轿子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然后是护卫的喝骂声:“站住!什么人!”

我已经跑远了。斗笠在我手里转了一圈,白色的面纱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身后传来马车夫和护卫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还有那顶小轿里女子娇滴滴的、带着哭腔的“我的斗笠——那是苏州买来的——”。

我大笑着把斗笠戴在陈观灵头上。

面纱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白色的轻纱在她面前飘动着,像一层薄薄的雾,将她的眉眼、鼻梁、嘴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风吹过来的时候,面纱就贴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她脸颊和下巴的轮廓;风停了,面纱就轻轻地落回去,重新把她藏在那片朦胧的白雾后面。

陈观灵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双手本能地扶住了斗笠的边缘。她透过面纱看着我,面纱下面的脸我看不清楚,但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白色的轻纱后面瞪得圆圆的,又气又恼,却又带着一丝忍不住的笑意。

“你——你怎么偷人家的东西!”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你怎么老干这种事”的无奈。

“借,”我纠正她,语气里全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江湖人的事,能算偷么?这叫借。再说了——”我伸手撩起面纱的一角,看了一眼她藏在后面的那张脸,“你这张脸太招眼了,遮一遮比较好。”

她的脸又红了。她把面纱从我手里扯回去,遮住了自己的脸,然后转过头去,不看我。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朵——那两只从斗笠边缘露出来的小巧的耳朵——红得像两枚熟透的浆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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