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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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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在树下,没了动静。

陈观灵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草药味,撩起她斗笠上的面纱,白纱在她脸前飘了几下,又落回去。

她伸出手指,又戳了戳我的脸。没反应。又戳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的手指悬在我脸颊上方,指尖微微发颤,然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路边,又走回来。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听我的呼吸。呼吸还在,但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叶尖。

她又站起来,走到路边去,面纱被风掀起来,露出她紧咬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驴背上驮着两捆柴,慢悠悠地从山谷那头走过来。

陈观灵站在路边,手指攥着裙摆,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老汉走近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老汉看了她一眼,赶着驴车过去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咕噜咕噜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弯道后面。

陈观灵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驴车消失在视线尽头,眼眶红了一圈。她折回来看了看我,又折回去站在路边。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花花绿绿的小商品,走起路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陈观灵站在路边,手指绞着裙摆,绞得指节泛白。货郎走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小步。“请……请问——”

货郎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挑着担子过去了。扁担的吱呀声越来越远,山谷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我微弱的呼吸。

陈观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站在路边,面纱被风吹起来贴在脸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站回原来的位置,面朝来路的方向。

一个午后就这么过去了。太阳从头顶慢慢西移,树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到草丛里,又从草丛里蔓延到路面上。

陈观灵站在路边,问了第七个路过的人——一个骑驴的老先生,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个布袋,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走起来叮叮当当的。

老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树下浑身是血的我,从驴背上下来了。

陈观灵几乎是跑着把他拉到我面前的。她蹲下来,在我身上摸了摸,从怀里掏出那袋银子,手指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解开袋口的绳子。

她从小布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大概二两多重,双手捧着递到老先生面前。银子在她掌心里闪着细碎的光,她的手在抖,银子也跟着微微颤动。

老先生接过银子,蹲下来,剪开了我肩上的绷带。白色的棉布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带下一层薄薄的痂,血又渗了出来。

陈观灵在旁边看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

药酒浇上伤口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疼。那种疼不是被刀砍时的疼——刀砍下去是锐利的、集中的、像一道闪电劈下来。此刻的疼是炸开的、蔓延的、像有人在我的肩膀里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烧遍全身,烧得我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疼痛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疼死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被一阵剧烈的颤抖吞没了。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右手攥着地上的草根,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别动。”老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一只手按在我的右肩上,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小姑娘,你按着她。”

陈观灵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她的力气太小了,小得像是两片落叶压在我身上,根本按不住。

我疼得浑身发抖,肩膀在她掌心里剧烈地颤动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她急了,整个人伏下来,身体压在我的身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抱进了她的怀里。

我的后脑勺贴上了她的胸口。隔着那件浅绿色的长裙,我听到了她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狂奔,咚咚咚咚,每一下都又急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脖子,手指交错着扣在我锁骨上方,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从上方落下来,温热地扑在我的额发上,急促而紊乱,带着一股淡淡的、像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她离我好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我在发抖带动了她,而是她自己在发抖,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每一寸都在细细密密地颤动着。

她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和我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快得像是要把两个人的血液都搅成一团。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上,一缕一缕的,带着她身上那种干净的、皂角混合着体香的味道,和伤口上药酒的辛辣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我的意识还模糊着,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我的神经,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拍得粉碎。我抬起头,迷迷糊糊地,嘴唇碰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脸是凉的。午后的风把她的脸颊吹得有些凉,但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片皮肤在我唇下迅速地热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一小簇火。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继续抱着我,手指在我颈后微微收紧了一些,指甲轻轻划过我的皮肤。

她没有推开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抱着我,继续抱着我。

我的胆子大了起来。也许是因为疼,也许是因为失血让脑子不太清醒,也许只是因为她的安静给了我一种默许的错觉。我的嘴唇从她的脸颊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滑过去,找到了她的耳朵。

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圆润饱满,像一颗小小的珍珠。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舌尖伸出来,慢慢地、细细地舔过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在我舌尖上微微发烫,皮肤薄得像蝉翼,能感觉到下面血液在急速地涌动着。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那种颤抖从耳垂开始,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耳朵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膀,从肩膀到整个脊背。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

我没有停。我的嘴唇从她的耳垂上移开,沿着她的脸颊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找到了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大概是因为紧张,大概是因为呼吸不畅,她的嘴唇之间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温热的气息从那里进进出出。

我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正好嵌进了那道缝隙里。上唇碰到她的上唇,下唇碰到她的下唇,四片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块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合的玉。

她的嘴唇很软。软得像棉花糖,像云朵,像所有入口即化的、温柔的、甜腻的东西。她的嘴唇上有泪水的咸涩味道,有午后阳光晒过之后的温暖气息,有她自己特有的、像雨后竹林一样的清甜。

我的嘴唇贴在上面,先是轻轻地压了一下,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然后微微张开嘴,含住了她的下唇。

她下唇的弧度饱满而圆润,被我含在唇齿之间,像一颗熟透的樱桃。我用嘴唇轻轻地碾了一下,她的身体就跟着颤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在空气中颤了很久很久。

我含着她的唇,没有松开,舌尖伸出来,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地舔了一下,尝到了她嘴唇上那层薄薄的、天然的甜。

我亲了很久。

久到老先生在我肩膀上缝了好几针我都没觉得疼,久到太阳从树梢落到了山后面,山谷里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我的意识在疼痛和她的体温之间浮浮沉沉,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死死地不肯松手。

然后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正在打盹的鸟。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现出一个红红的掌印,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不是因为陈观灵力气变大了,而是因为她真的生气了。那种生气不是被逗弄之后的羞恼,而是一种“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心思干这种事”的又急又气的恼怒。

我老实了。

我的脸埋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教训了的狗,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地趴着。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像是有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针线穿过皮肉的时候像是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穿过我的身体。

但这些疼痛在此刻都变得模糊了,被脸上那个火辣辣的巴掌印和她胸口急促的心跳声覆盖了。

我亲了陈观灵,亲了她的脸,舔了她的耳朵,还亲了她的嘴——亲了好久。她扇了我一巴掌,但她没有推开我,一次都没有。

我的嘴角在埋进她怀里的那一瞬间弯了起来。

疼是真疼,乐也是真乐。

心里像是有一朵花在开,花瓣一片一片地绽开,每一片都带着一种偷了腥的猫才会有的、餍足的、心满意足的窃喜。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先生的手很稳。针线在我肩膀上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每一针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不深不浅,不紧不松。火烧过的针穿过皮肉的时候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药酒的辛辣和血腥气,在黄昏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缝得很仔细,最后一针打完,用剪刀剪断线头,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张熬好的膏药,在火上烤了烤,贴在我的伤口上。膏药温热,带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贴上去的时候像是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了伤口上,那些尖锐的、炸裂的疼痛被慢慢地压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沉闷的、可以忍受的酸痛。

“好了,”老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我肩膀上的伤口,又看了看陈都灵,“你相公的伤处理好了。七天之后拆线,这期间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提重物。药粉一天换一次,膏药三天换一次。”

陈观灵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我,又抬头看了看老先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她想说“她不是我相公”,想说“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但那些话在她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在黄昏的光线里像是被晚霞烧着了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老先生脸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谢谢。”

她没有反驳。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怯生生的柔软。像是默认了什么,承认了什么,在那一刻不想再去分辨什么。她的手指在我颈后微微收紧了一些,指尖不再冰凉了,而是温热的,带着她自己的体温,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暖玉。

老先生走了。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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