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虫鸣,和她抱着我坐在树下的呼吸声。
陈观灵抱着我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紫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墨黑。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的时候,她还抱着我,一动不动。她的后背靠着树干,我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她的手臂环着我的肩膀,手指搭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肩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的边缘。
她的呼吸从头顶落下来,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种哭累了之后特有的平静。她的心跳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了,而是变得缓慢而绵长,一下一下的,像远处寺庙里传来的钟声,沉稳,安宁,让人想闭上眼睛,在这片心跳声里沉沉地睡过去。
月光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斗笠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我缠着绷带的胸口上。面纱被风吹起来,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带着她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我还想亲。”
我的声音从她怀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而慵懒,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在伸懒腰时发出的咕噜声。
脸上的巴掌印已经不疼了,嘴角的弧度却比之前更大了些。眼睛没有睁开,但我知道她在低头看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摔坏了”的困惑和无奈。
“你不要脸。”陈观灵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气到无力的、软绵绵的恼怒。
她没有推开我,甚至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让我的头继续枕在她的腿上,让我的脸继续贴着她的小腹,让我这个不要脸的、受了伤的、不正经的江湖痞子在她怀里赖了整整一个黄昏又一个夜晚。
“那你叫一声相公。”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要脸。但不要脸就不要脸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弯得脸颊上的肌肉都有些酸。
月光照在我脸上,照在那个贱兮兮的笑上,像是一盏灯照亮了一个贼——赃物就在手边,人赃并获,却一点都不想改。
“你——做梦!”她终于憋出了三个字。声音又尖又脆,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然后她的手指从我肩头移开,轻轻地、慢慢地把我的脑袋从她腿上搬开,放在旁边的草堆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的伤口,又像是带着几分赌气的、故意的疏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马走去。月光下她的身影细长而单薄,浅绿色的裙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斗笠上的面纱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在身后飞扬。
她走到马旁边,伸手去拉缰绳。马站着不动。
她又拉了一下,马还是不动。
她两只手一起上,拽着缰绳往后拉,马低下头继续吃草,四只蹄子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她拽了好几下,马尾甩了甩,打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又伸过去继续拽。
我躺在地上,看着她跟马较劲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清脆而响亮。
马抬起头,耳朵转了转,然后迈开步子,乖乖地跟着陈观灵走过来了。她站在马旁边,手还攥着缰绳,整个人愣在那里,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的表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绯红照得格外清晰。
陈观灵站在月光下,斗笠歪了,面纱缠在了斗笠的边缘,露出她半张脸。那半张脸上有气恼,有无奈,有一种“连马都欺负我”的委屈,还有一种被她咬住了嘴唇压下去的不肯服输的倔强。
她蹲下来,开始生火。
枯枝和干草堆在一起,火折子在她手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往哪里吹。
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火折子亮了一瞬,灭了。
又吹了一下,亮了一瞬,又灭了。
她再吹的时候,火星溅出来,落在她手指上,她“嘶”了一声,把火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被烫到的那根手指含进嘴里,眉头皱成一团。
她继续吹。火终于着了,一小簇橘红色的火焰从干草堆里跳出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有好几道灰印子,鼻尖上有一小块黑,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她看着那簇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动了火焰,火苗晃了晃,她又紧张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添了一根枯枝。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小的得意——她会生火了。
她拿着水壶走过来,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托起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水壶凑到我嘴边。她的手指在发抖,水壶的壶嘴磕在我的牙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水从壶嘴里涌出来,灌进我的嘴里,又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凉凉的。
她灌得太急了,我呛了一口,咳了一下,肩膀的伤口跟着疼起来,我皱了一下眉头。
她“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水壶拿开,用袖子去擦我下巴上的水。
陈观灵的袖子擦过我的嘴唇的时候,我张嘴咬住了她的袖口。她抽了一下,没抽动,瞪了我一眼。我松开口,她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藏在身后,好像怕我再咬她似的。
然后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包牛肉干。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条暗红色的、干巴巴的肉干,在火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牛肉干很硬,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掐动。她把那一小块牛肉干放进自己嘴里咬了一下——大概是想咬断——然后脸红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把牛肉干从嘴里拿出来,上面还沾着一点点湿润的水光,她飞快地用手擦了一下,又递到我嘴边。
“吃吧,”她说,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你别多想我只是觉得你受伤了需要吃东西”的欲盖弥彰,“有力气……好得快。”
我张嘴,含住了那块牛肉干。也含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在我的嘴唇里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她的手缩回去之后,在膝盖上攥了攥,指尖蜷缩着,掌心里全是我嘴唇的温度。
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看着我。火光在她的斗笠上跳动,面纱被热气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在白纱后面若隐若现。月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干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仕女图。
“过来睡。”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在火堆的噼啪声中,那三个字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沙沙的,懒懒的,带着一种“别逞强了”的理所当然。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打瞌睡的动作停了。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人发现了行踪的小动物,在犹豫是要跑掉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地上凉,”我说,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嚼完的牛肉干,声音含含糊糊的,“你明天还要赶路,别冻病了。”
她没有动。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过来了,久到火堆里的木头塌了一块,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细碎的、转瞬即逝的光弧。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走到我身边。
她在我身边坐下来,离我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手臂的距离。她抱着膝盖,看着火堆,不看我的脸。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着,将她的眉眼照得明明灭灭。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那两片被我亲过的嘴唇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躺下。”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躺下来。她没有枕在我的手臂上,也没有靠在我的肩膀上,只是平躺在我身边的草地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天空。她的姿态端正得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侯府的礼仪大概就是这样教的,睡觉也要有个睡相,不能歪着,不能斜着,不能把头枕在别人的手臂上。
我偏过头看陈观灵。
月光和火光同时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清晰而柔和。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地、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的手指交叠着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蜷缩着,指尖的颜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粉嫩。
我伸出手,握住了陈观灵的手指。
她的手很小,小到能被我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那种热度从她的掌心传到我的掌心,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从地底涌出来,流过我的手指、手腕、手臂,一直流到心口。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没有抽开。
她没有抽开。
我的嘴角弯起来。我握着她的手,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缓慢地摩挲着,感受着她指节之间那些细小的、柔软的凹槽,感受着她指甲边缘那圈浅浅的月牙白,感受着她脉搏在手腕内侧轻轻跳动的节奏——咚咚咚咚,和我的心跳声慢慢地合在了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了同一条河。
火堆在继续燃烧着,橘红色的光在两个人身上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月亮在天空中慢慢地移动着,从树梢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山谷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了,把远处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只有这一小片被火光和月光同时照亮的地方,是清晰的,是温暖的,是真实的。
她睡着了。我能从她的呼吸里听出来——从刻意控制的平稳变成了真正沉睡时的绵长,从浅而短变成了深而长。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松开了,不再蜷缩,不再紧张,软软地摊开,像一朵在夜间合拢了花瓣的花。
她的头在睡梦中慢慢地、不自觉地歪了过来,靠在了我没有受伤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皂角的清香和火堆的烟火气。
我没有睡。我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天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显得比刚才更加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一把碎钻被随意地撒在了黑色的绸缎上。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安安静静地伏在地平线上。
明天还要赶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的姨母在青州,三百里路,才走了不到一半。镇南王的人可能还在后面追,前面还不知道有没有新的麻烦在等着。
我的肩膀受了伤,左臂抬不起来,剑也握不稳。陈观灵不会骑马,不会生火,不会照顾自己。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无法预料的事情在等着。
但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的温度很暖,暖得像一簇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她的呼吸在我颈侧的气息很轻,轻得像春天里第一阵吹过脸颊的风。
我闭上眼睛。
在陈观灵的体温和呼吸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