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陈观灵身后,身体有些虚弱。失血让我的体力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走一样,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没有力气挺直腰板,没有力气和她保持距离。我的身体前倾,胸口贴上了她的后背,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整个人靠在了她瘦小的身上。
陈观灵很小。
小到我的下巴搁在她肩上的时候,需要微微低头才能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她的肩膀窄窄的,骨头硌着我的下巴,有些硬,但肩膀上面的那层肉是软的,暖暖的,带着她身上那股雨后竹林一样的清香。
我的脸贴着她的脖子,能感觉到她颈侧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轻轻地跳动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陈观灵的身体僵了一瞬。我的重量压上去的时候,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但缩完之后,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我。她只是挺直了腰背,用她瘦小的身体撑住了我的重量。
她的腰挺得很直,像一根竹子。我的体重对于一个侯府千金来说大概太重了,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累的。她的肌肉在努力地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腰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但她没有抱怨,没有回头看我,没有说“你好重”或者“你能不能自己坐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挺着腰,让我靠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马小跑着,马蹄踩在官道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我的脸,痒痒的。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我们身上,忽明忽暗的,像是在走一条光影交织的隧道。
我看着陈观灵的侧脸。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隆起,那是她在用力支撑的证明。
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表情。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动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片小小的、金色的光斑。
她努力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她的认真和倔强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柔软的、低沉的、像是琴弦被手指拂过之后的共鸣。
陈观灵明明那么小,那么瘦,那么弱,连爬上马背都要来回试好几次,连水壶都拿不稳,连火折子都差点烧到手。
但她此刻挺着腰,用她瘦小的身体撑着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比她重了几十斤的受伤的江湖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未知的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才有城镇,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坐直。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没有问,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她只是挺着腰,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我把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胸口一直暖到四肢。
走了一天才到下一个城镇。
那是一个小城,比鹿城小得多,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街两边零星地开着几家店铺——粮铺、药铺、铁匠铺、一家面馆、一家客栈。客栈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但门面还算干净。
我翻身下马——动作比早上慢了许多,右臂撑着马鞍,左脚先着地,站稳了才把右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左肩的伤在一天的颠簸中没有变得更糟,但也没有好转多少,绷带下面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液,暗红色的,在黑色的衣料上几乎看不出来。
陈观灵自己下的马。她的动作比早上熟练了一些,先踩稳马镫,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腿从马背上跨过来,然后身体往下滑,脚尖够到了地面,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她站在地上,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斗笠摘下来挂在马鞍上,然后走过来扶我。
我让她扶着我的右臂,走进了客栈。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脸上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了我一眼——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左肩缠着绷带,血跡斑斑,被一个穿着浅绿色裙子的姑娘扶着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在江湖上开客栈的人,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学会了不问。
“一间房,”我说,声音有些虚,“有热水的。”
老板点了点头,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陈观灵伸手去拿钥匙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一间房。她没有说什么,拿起钥匙,扶着我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靠窗有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旁边还有一盏小小的油灯。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稀疏的行人和对面屋顶上蹲着的一只花猫。
陈观灵扶着我走到床边,我坐下来,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她松开我的手臂,站直了身体,环顾了一下房间。
她的目光在那张床——那张只有一张的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桌边,把茶壶拿起来,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我看着她做这些事情——倒水、放杯子、把包袱放在椅子上、把斗笠挂在墙上——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千金大小姐做粗活时特有的笨拙和认真。
她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她从包袱里翻出干饼,放在桌上。饼还是硬的,在鹿城买的那些,放了两天,变得更加坚硬了,像一块块圆形的石头。
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大的递给我,一半小的留给自己。然后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那块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油灯的火苗在窗缝里漏进来的风中轻轻摇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陈观灵的脸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咬了一口饼,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饼太硬了,她咽的时候脖子微微伸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我靠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块饼,没有吃。我看着她在油灯下吃东西的样子,看了很久。
她把饼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每嚼一下,腮帮子就鼓一下,像一只在吃坚果的松鼠。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饼屑,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舌尖粉粉的,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你把我送到姨母家之后,”陈观灵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被房间里的安静衬得格外清晰,“你接下来去哪里?”
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手里的饼上,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块饼的纹理。但她的手指停住了——掰饼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一小块饼,既没有放进嘴里,也没有放回桌上。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我没有认真想过——或者说,我不愿意认真想。
三百里路,走了不到一半,前面还有镇南王的人,还有未知的危险,还有她的脚伤、我的肩伤、马的口粮、口袋里的银两、所有乱七八糟的、让人头疼的事情。
但路的尽头是清楚的——青州,林家,她的姨母。到了那里,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她会被姨母收留,住进一个大宅子里,重新过上千金大小姐的生活。而我——
“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我说。
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咬了一口饼,嚼了嚼,饼硬得硌牙,但我嚼得很用力,嚼碎了,咽下去。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我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风中站不稳的样子。
陈观灵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手里那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的睫毛垂得很低,低到几乎遮住了整双眼睛,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嚼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自己嚼了多少下。
陈观灵有很多话想问我。
陈观灵想问我——你到底是男是女?这个从第一天就困扰着她的问题,到现在她还是没有答案。
她想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只是为了那根金簪子吗?五十两银子,够你这样的人在江湖上活几个月?
她想问我——你亲了我,是什么意思?是逗我玩的,还是认真的?是每个你救过的姑娘你都这样亲,还是只有我?
她想问我——你把我送到姨母家之后,真的就走了吗?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再见面?如果我想见你,我该去哪里找你?